曾立力
酒酣耳热间大伙起哄:“每次书友小酌,贺总都让你坐他的上首,第一杯酒必定先敬你,你俩究竟啥关系?”我笑而不答,你也笑而不答。
我俩的交情缘于上小学五年级时。你我并不同班。我是教师子弟,你是农家娃。清早上学,我俩总会躲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像电影里对暗号接头样,一拍手,互相交换一本书。
平日没啥书好看,好看的书都被一把火给烧了。许是校长心存侥幸,没将好看的书全烧毁,而是封存在小礼堂的阁楼上。我去偷一本出来,只要及时归原,不易被人发现。你能蹭到乡里那些木刻印刷的唱本,字迹模糊,忒费眼力。都是禁书,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偷偷地看,偷偷地乐。到小学毕业时,我俩囫囵吞枣式地几乎阅尽了阁楼上的大部分小说和乡间唱本。按现在的说法,算是书友。
待我下乡插队,碰巧又落到了你们队上。白天我俩一块儿出工,晚上你跟我钻一个被窝。想看的书越发难到手,有时好不容易借到本书,人家第二天要还,他也是借来的。我俩只好一人看上半夜,一人看下半夜。我有盏大号煤油灯,挺耗灯油的。过两天便听见你娘在外面咒骂该死的黄鼠狼,又偷吃你们家的鸡蛋了,你捂住嘴笑。
那时摊派任务多,队里派我俩去出公差。到了工地,几十个人睡一大通铺,热是热闹。但到了晚上或是遇上大雨天出不了工,大家闷得慌,想找点乐子。带队的书记过去唱过花鼓戏,听说你读一肚子的书,便要你给大家讲古。你打小就记性好,过目不忘,将那些看过的长篇小说,什么平原枪声啦、敌后武工队啦……娓娓道来。书记听得兴起,晚晚催你接着讲,让你留在伙房帮厨,不用上工地,俨然专职说书的。
长了回脸,第二年要人去修三线,你跳起来像捡了个宝样跟我说:“不是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我去。”以往你只去过镇上。书记也要去,正好带上你。我想去,却是挤破脑袋也没争取到。
听回来的人说,你们去的那地方,崇山峻岭,人烟稀少,一到晚上四周野兽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指挥部要派一人去守炸药库,炸药库更荒僻更瘆人,大家都不去。见没人敢去,你自告奋勇去了。
在那简陋的库房里,给各个工地发放完炸药后,你文思泉涌,伴着阵阵狼嗥虎啸声,每晚都要给三线战报写通讯报道,给工地写广播稿,多则五六篇,持续不断。却是被采用的广播稿多,见报的少,只能说是精神可嘉。
工程结束,大多数人被安排进了工厂。也有几个上师范的名额,你选择了去上师范。进工厂马上能拿到工资,而且当时工人也比老师名头响亮。你娘骂你蠢得做猪叫,只差没抽你。
你去上学,我没啥礼物好送,家里只有一套《鲁迅全集》,便拿来送给了你。
“这礼物太重了!”你欢喜得蹦了个高儿。
世事难料,当你师范毕业等待分配时,恰逢报社来学校挑选记者,要个熟悉农村生活经验的跑农林口,你被一眼相中。进了报社你特别努力,从普通记者做起,一步一个脚印,一直做到了总编。算是出息了,给老家人长脸了。
大伙一再追问下,知晓了这档子事后,觉得不可思议。却有了由头,纷纷调侃你,怂恿你敬我酒:“难怪!因了这套书,你当了记者,又当了老总,拿大杯来!”旺了桌上的酒香。
也有人说你是走狗屎运,祖坟埋得好。
你跟我说:“瞎掰!一路来多少年,我心头像挂个秤砣似的,从不敢懈怠。平时也没啥爱好,就好看书,再忙,睡觉前也要先看个把钟头书才睡得着,习惯成自然了。”
我说:“我也是。能教一辈子书,当个好老师,此生足矣。天地逆旅,没甚非分之想。”
“对头!这都不明白,书岂不是白读了?”你点头赞同。
现在买书越来越方便,经济上也不是问题,还有那么多的图书馆,想看书,早用不着千方百计地去找人借书换书看了。然而所见之处,却是刷手机的人比看书的人多。但看到好书,我俩仍会互相知会一声,有时也会在微信里聊上一会儿读后感。
你做了多年的老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普遍反映你干净正派。
有一天却突然听人说你退而不休,在老家弄了个大别墅,还从报社拉走了一大车……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怎么可能呢?虽说谁也不能打包票,但我应该相信你。
后来证实:所谓的大别墅,是你多方联系、出钱又出力捐建的乡村书屋。一大车拉的全是报社号召市民捐献的爱心图书。念及小时候看书的不易,你一直有这个心结。老家如今虽然不缺钱,但要谁拿钱出来建书屋买书,没人愿意。不与我说,是低调保密?还是担心我手头紧、怕我为难?但书我有啊!
在我俩的书架上,都有一套《鲁迅全集》。你的,是我当年送的那套。我的,是我考上大学后,你花了大半个月工资托人买来送我的。每当我看到这套书,总感到书香四溢。我想,你一定也是一样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