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 慧
暮色漫过部队老院墙头的槐树时,我总爱搬把竹椅坐在檐下。风里飘来隔壁厨房的饭香,混着蝉鸣与孩童的嬉闹声,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扎着红腰带的小身影——六岁的我,正跟着校武术队的师兄们压腿、下腰、翻跟头,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串跳动的火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夏天,蝉鸣稠得能拧出水来,我们的训练却比日头更炽热;冬天的霜花结满窗棂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团云雾,可没人喊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那些刻进骨血里的训练,早已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烙印。
年少时的我,虽个子长得挺高却体弱多病,便被家长带去了武术队,指望能强身健体。刚入队那天,教练谭老师捏了捏我的胳膊,皱着眉说:“太瘦弱了,豆芽菜长得像小树苗似的往上拔。”于是每天清晨六点,当整个小镇还裹在薄雾里酣睡时,我们已经在操场集合。压腿是最基础也最疼的项目——腿架在木杆上,胸口尽量贴向腿部。起初我的韧带硬得像晒干的藤条,每往下压一寸都像有把钝刀在刮骨头。有回实在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谭老师走到我旁边,用大手按着我颤抖的后背:“疼是因为你在长本事,就像春笋顶开石头才能见着太阳。”她的声音带着温柔和坚定,却莫名让我安定下来。渐渐地,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原本僵直的脊背有了弧度,抬腿时不再听见关节“咔咔”作响,连跑步都轻快得像踩着云朵,生病吃药的次数也少了。后来才明白,这哪只是练筋骨?分明是在教我们如何与疼痛和解,如何往极限处再往前挪半步。
夏训的残酷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晒化的柏油的气味。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蒸发掉,只在衣领处结出一圈盐霜。套路练习要重复上百遍,马步桩一扎就是半小时,大腿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抽搐。有次练到中途突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队友马大壮眼疾手快扶住我,往我嘴里塞了颗话梅糖:“咬咬牙,咱可不娇气!”他的虎牙闪着光,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我手背上,顿时又生出牛犊的勇气。休息时躲在树荫下猛灌凉白开,看树叶间隙漏下的光斑在眼前摇晃,听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倒觉得这样的苦里竟藏着甜。多年后读《周易》读到“天行健”,突然就懂了:那些被烈日炙烤的日子,原是天地借我们的肉身演练“自强不息”。
最难忘的是冬训时的风雪。湖南的冬天冷得彻骨,呼出的热气瞬间结成白霜挂在睫毛上。清晨跑操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呼号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我们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冻得嘴唇发紫,却要完成整套规定动作。有次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到零下几度,谭老师怕我们冻坏,特意烧了一大桶姜汤。轮到我喝的时候,滚烫的液体流经食道,从喉咙暖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热流冲开了鼻腔里的酸涩,我忽然发现,原来寒冷也可以被驯服。更艰难的是雪地对练——两人持木剑对抗,雪花落在剑身上很快就化了,握剑的手冻得失去知觉,可眼神必须专注如鹰隼。记得有次失手打落对方的帽子,我们都愣住了,随即相视大笑,笑声震落了板栗树枝上的积雪。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在练武?分明是在磨砺心性:当肉体逼近承受极限时,精神反而愈发清明;当外界环境恶劣到极点时,内心的火种反而越燃越旺。
十一岁那年代表学校参加市少儿武术表演比赛,是我至今难忘的高光时刻。站在候场区时,心跳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手心里全是汗。轮到我队上场时,聚光灯打下来,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变得模糊,唯有教练站在侧幕边比画的手势清晰可见。起势、进步、转身、劈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自然流淌出来,平时训练时肌肉形成的惯性此时成了最可靠的伙伴。当收势定格的瞬间,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我看见谭老师眼角泛着泪光,使劲朝我和小伙伴点头。颁奖台上捧着奖状的那一刻突然明白:这些年流过的汗、挨过的痛、咬过的牙,原来都化作了此刻胸腔里的骄傲。那不是虚荣的满足,而是对自己坚持的肯定——原来真的可以突破想象中的边界。
如今人到中年,虽早不复当年矫健之姿,但那些训练留下的痕迹却深入骨髓。加班至深夜时想起冬训的严寒,便觉案头的台灯不算什么;遇到难题想要退缩时忆起夏训的酷暑,顿时生出迎难而上的勇气;教育孩子时谈及坚持的意义,总会提起当年练武时的眼泪与汗水。有时陪父亲散步,看他蹒跚的脚步和佝偻的背影,会下意识地伸手搀扶——这习惯性的保护姿态,何尝不是当年训练时培养出的担当?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那张泛黄的比赛照片:扎着红腰带的小女孩英气勃勃地握着木剑,眉宇间透着不服输的倔强。照片背面有谭老师用钢笔写的赠言:“武以载道,德润身心。”忽然懂得,那些看似严苛的训练从不只是为了强健体魄。它们像一把刻刀,在我们稚嫩的生命里雕琢出坚韧的形状;又似一坛陈酿,将岁月沉淀成醇厚的品格。所谓成长,不过是把训练时的咬牙坚持,活成日后的从容不迫;所谓成功,不过是把当年的汗水和泪水,酿成滋养人生的甘露。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晚风送来阵阵清凉。我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自己,仿佛又听见了晨练时的哨声、冬训时的呼喊、夏练时的蝉鸣。那些训练早已超越了武术本身的意义,成为生命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它教会我在顺境中保持清醒,在逆境里积蓄力量;让我懂得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他人,而是超越昨天的自己。这或许就是生命给予每个认真训练过的人的最好馈赠:当你穿过风雨走过沧桑后会发现,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早已变成了身后坚实的台阶;而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忍过的痛,最终都化作了照亮前路的光,温柔而坚定地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