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润妹
星期日的上午,一位少年径直到了我店里。他这是第二次来找我了。
他高高瘦瘦,竹篙似的。当时,我正在忙生意。他看了我一眼,直接问:你——有时间吗?声音比上次大了些,像上次一样依然没有任何称呼。只有一个“你”字。我只瞟了他一眼,故意没招呼他。
等我忙完,问他:“你是为那件事来的吧?”
他“嗯”了一声。
少年前天就来找过我。当时我在敲键盘。他是与同伴一起来的,同伴忸怩着,在门外没进来。看样子他是壮着胆进来的,递给我两张空白表格,说:“你——给我签个字,盖个章。”声音怯怯的,很细。
我接过一看,是县一中学生社区服务登记表和社会实践登记表。几乎每年寒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就会有个把两个学生来找我签字盖章。我是村里的干部,住在集镇区,离村委会也近。
凭两张空表,就要我在上面签字盖章?我看也没看他,很冷淡地问:“那你有参加过什么活动与实践吗?”他摇摇头说:“没有。”说话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叫。
“你都没参加任何实践与活动,让我怎么签字?你不会是让我帮你造假吧?”我本想随便说说,看他有何反应。不料他顿时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手也不知道摆哪儿了,只顾搓着手,低着头看着地面,生怕我看到他一脸尴尬的表情似的。
见他这副模样,我急忙换了口气说话,缓缓地提示他,比如——去瞻仰红军烈士墓,扫扫墓前的树叶也行,或者去县委机关旧址,打扫一下卫生都是可以的。什么都没做,我就不好签字嘛,我们总不能凭空捏造呀,是不是?
他“哦”了一声,原地站着没动。
最后我说:“你先回去吧,至少把表里该填写的内容写好之后再来找我。”我把表还给了他。
上次,我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了。
这会儿少年见我问他话,不缓不急地从衬衣的口袋里拿出折了几次的打印纸,肯定是前天给我看过的那两张表格。我接过来,慢慢打开,见他把表格的每一栏都写满了。我便认真看了一遍。姓名:王大强,班级:2410班。服务时间:8月22日。社区服务内容及完成情况:前往烈士墓开展活动,瞻仰了红军烈士墓,参观了县委机关旧址,并捡走了周边的塑料袋、饮料瓶等白色垃圾。还写了参加活动的感受与体会,他这样写道:看见烈士墓前有参观者随手丢弃的塑料瓶、塑料袋等垃圾,我认为这是对烈士的不敬。便随手拾起来,离开的时候一并带走了。这样做,我觉得也算是对烈士们的一种敬仰吧。
王大强长得快有一米八的个儿了吧,字却写得小得不能再小了。不过写得还算工整,几乎没有涂改。我在看的时候,他还拿出手机来,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特别强调拍摄时间就是昨天。以此佐证他没有说谎,他的的确确是去了烈士墓和县委机关旧址(张平化故居)的。我赶忙表扬他:“你做得非常好。我知道你不会撒谎。”
我开始对他有点儿另眼相看的意味了。我知道现在的学生没吃过什么苦,热衷的是看手机玩游戏等等。谁还乐意大暑天去户外打扫卫生呢。
我赶忙撇下手里的活儿,立马就签了字:该同学能积极参与社区的活动,在活动中颇有体会与收获。并且还付诸行动,顺手捡走了周边的白色垃圾,精神可嘉,懂得凡事从小事做起……然后与王大强一起去村委会盖了章,我把表交给他的时候,他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之际,我忍不住叫住了他,说:“大强同学,我想给你提个建议:当我们遇到需要人家帮我们做什么事的时候,可不可以首先礼貌地称呼一下对方?比如对方是女性,我们就叫她一声阿姨……”
王大强看了我一眼,冷峻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微笑,略带点儿歉意。我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不过,他再次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