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霄山下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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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良德

    罗霄山下的曹家源,是我藏在记忆深处的世外桃源。如今56岁再回望,屋场的炊烟裹着柴火的焦香,小溪的流水映着竹影,奶奶摇过的蒲扇还似有若无地飘着风——那是一段被晚霞染透、被月光照亮的日子,惬意得让人心尖发暖,魂牵梦绕了大半辈子。

    我们住的屋场共五户人家,几乎都姓尹,青瓦土墙挨得近,傍晚时与隔壁家的饭菜香混在一起:腊肉的咸香、南瓜的清甜,顺着山风飘满整个山坳。我总爱跟比我大两岁或五岁的大朋友混,他们知道后山哪片坡的野草莓最多最甜,哪段溪湾藏着最大的螃蟹,跟着他们,我的童年就像撒开了缰绳的小马,在罗霄山的褶皱里无拘无束地跑。

    那时的晚霞是极美的。傍晚时分,太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云朵像被揉碎的胭脂,落在屋场后的松树梢上,连针叶都泛着暖光。等暮色再浓些,月亮就爬上来了,亮得惊人——不用手电筒,田埂上的草叶缀着露珠,路边的石子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甚至会把课本摊在晒坪的小竹椅上,就着月光认字,字里行间都裹着月光的清辉,连墨香都变得温柔。

    大人们爱在屋前的晒坪上乘凉,闻着晒坪上白天晒过稻谷的暖香,每人手里摇一把蒲扇。蒲扇是奶奶用后山的棕树叶编的,摇起来飘着淡淡的叶香,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他们聊今年的稻谷收了多少担,说邻村谁家的牛下了崽,声音轻轻的,混着虫鸣、溪水声,像一首温柔的夜曲。我们这些孩子不待在晒坪,会跑到屋场右边的小溪旁——那是屋场的水源地,山泉水冬暖夏凉,掬一捧送进嘴里,甜得能尝出山的清润。我们举着玻璃瓶子捉萤火虫,萤火虫飞得慢,轻轻一捂就能抓住,把它们放进瓶子里,瓶盖扎几个小孔,瓶子就成了一盏小灯。我们举着“灯”到溪边跑着,笑声能惊动溪旁的青蛙,扑棱着后腿跳进水里。

    下雨前的日子最热闹。蜻蜓飞得低,翅膀擦着草尖,红的像燃着的小火星,黑的像抹了墨,黄的像裹了蜜,一群群掠过晒坪,像彩色的小飞机。我们早早就备好“网子”——用竹匾围成圆圈,插入竹竿当手柄,再到墙角粘一层厚厚的蜘蛛网,然后举着网追蜻蜓。直到夕阳把蜻蜓的翅膀染成金红,才恋恋不舍地把网子靠在屋檐下。

    晚饭时天边滚来雷声,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一夜雨把山坳浇得透亮。第二天一早,小溪涨了半尺水,浑浊的溪水里藏着螃蟹,成了我们最开心的时刻。我们挽着裤腿踩进溪里,溪水漫过小腿肚,凉得人直缩脚,弯腰翻石头时,手掌能摸到石头上滑腻的青苔——螃蟹总躲在石头底下,一翻石头,它们就横着爬出来,张着小钳子。我们伸手去捉,却常被钳住,手一痛就嗷嗷直叫,甩着手转圈,白嫩的手上留下一道鲜明的血印,可哭完了,抹把眼泪又接着翻。要是运气好,能抓五六只,带回家交给奶奶。奶奶从灶台上摸出茶油,那是罗霄山上的茶树籽榨的,油倒进铁锅,滋滋响着飘出香味,螃蟹丢进去,很快就炸得金黄。咬一口,脆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鲜得让人眯起眼——现在超市里的螃蟹再肥,也没有当年被钳得直哭后吃得香。原来快乐从来不是唾手可得,当年的痛和甜缠在一起,才成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滋味。

    我们还会自己做“鱼竿”钓青蛙。找一根细细的竹竿,带着竹皮的糙感,用白线系在竿头,把针烧红后弯成鱼钩,再到田埂边挖几条蚯蚓当诱饵。蹲在田埂上,眼睛盯着水面,青蛙咬钩时,线会轻轻动一下,猛地一提竿,青蛙就被钓上来了,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爪子挠着空气。我们把它放进竹篓,玩一会儿就放生——不是不喜欢,是知道青蛙要捉虫,得让它回田里护庄稼。有时候,我们还会在尹家祠堂的屋檐下,用爸爸做木工剩下的小木板、边角料堆砌小房子,木板不够了就找些干草填补,木屑混着祠堂老木头的沉香,飘在风里。堆出来的房子歪歪扭扭,门都关不上,可我们觉得那是最好的“宫殿”,能装下所有的小心思,常常熬到天黑都不想散。

    每天下午四五点,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有件事雷打不动——奶奶会在自家屋檐下帮我洗澡。她端来一个大木盆,倒上热水,手背贴着水面试了试,说“不烫”,就喊我过去。大概是大人的体温比孩子耐烫,我一踩进脚盆就跳起来,热水烫得我直跺脚,有时会跳出脚盆往晒坪跑,奶奶就拿着毛巾在后面追,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洗完了给你留了红薯干”。她追上我,把我抱回脚盆,毛巾蘸着热水往我身上浇,我缩着脖子笑,皮肤被烫得通红,却觉得踏实——现在我给孩子洗澡,指尖碰着水温的瞬间常会愣神:原来当年奶奶说的“不烫”,是把最妥帖的暖藏在叮嘱里,怕我嫌热,更怕我着凉。洗完澡,身上的汗腻和玩了一天的疲惫全没了,浑身清爽得像刚被山风拂过,只想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夕阳把屋场周围的树林染成橘色。

    现在想来,我的童年就像一株小幼苗,长在罗霄山最肥沃的土壤里——有晒得发烫的晒坪,有清甜的山泉水,有奶奶藏在细节里的疼爱,有伙伴们一起疯跑的笑声。那时的我有使不完的劲,对什么都好奇:追蜻蜓能跑遍整个屋场,翻螃蟹能蹲在溪里忘了冷,堆木房子能熬到天黑。每一件小事都能让我开心很久,因为快乐很简单,一只萤火虫、一只螃蟹、一次带着暖意的洗澡,就够了。

    去年回村,曹家源组已并入瓜寮村:屋场的晒坪长了草,没了当年的炊烟;小溪的水依旧甜,却没了捉萤火虫的孩子;奶奶的蒲扇躺在樟木箱里,边边角角更亮了,却再没人摇。风里还是熟悉的草木香,只是我再也不是那个光着脚跑的孩子。

    那是一段金色的童年,无拘无束,纯粹得像山间的泉水。如今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可想起罗霄山下的小山村,心里依旧柔软。那些清晰的画面、真切的感受,是我最珍贵的宝藏——它让我懂了,人生难得的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记住多少”;也让我学会珍惜当下的寻常,因为现在的每一秒,都是未来回不去的从前。不管走多远,我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带着童年的温暖,好好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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