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沿河村庄遭遇日军连续袭击后,阴霾笼罩着一片寂静,只听见流水哗啦啦,痛得在叫唤。
一位瘦弱书生,粗布灰衣,打飞脚行走在机耕路上。
他叫唐瀚文,去邻村远房亲戚家料理丧事。早两天,他表叔的婶婶在山上砍柴火,被鬼子空袭炸死,据说手脚都找不齐了。
唐瀚文自小跟着当私塾先生的父亲,背过许多线装古书,是附近几个村肚子里墨水最深的后生子,特别是一手字,写得帅,随便捡根鹅毛或树枝,都可以写得起飞。白事上的祭文挽联之类的,除了他父亲,数他拿捏得最熨帖。村里人喊这个角色为礼生。
突然,唐瀚文一惊,路边茅厕土砖墙上,田铲边斜靠着一把三八式步枪,俗称三八大盖。不好,有个巡逻的鬼子在蹲茅坑!
草木焦卷,家园破损。唐瀚文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头发梢,手中握着的笔杆子几乎要折断,恨不得上前撕了鬼子。
村长是游击队员,放出狠话说,谁要是杀一个鬼子,老子奖励十斤猪肉,缴获一把枪,奖励一担谷。
但凭着自己吃茄子嚼豆角的几两力气,哪里干得赢吃肉食鱼加罐头的鬼子。唐瀚文琢磨着。
怎么办?再犹豫,鬼子完事出来,自己躲都来不及找地洞。
对了,有田铲,天天铲草扒拉粪土的田铲,打磨得放光,起刀锋。唐瀚文到底是读书人,拿主意快。他躬下身子,咬着嘴唇,猫步逼近,双手操起田铲,胆量瞬间爆棚,屏住二十八年来最猛烈的一口血气,说时迟那时快,对着探出狗耳帽脑壳的鬼子劈了下去。鬼子叽哩哇啦懵晕了,张牙舞爪欲反扑,唐瀚文照准狗头,再补一铲,鬼子扑倒在地,成了死狗一条。
树上的鸟群欢欢喜喜地叫着,展翅飞翔。
唐瀚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这是天意使然,祭奠死去的亲人。
村长兑现,唐瀚文得了十斤猪肉和一担谷的奖励。
哨声响起,紧急转移。众人隐蔽在一条横跨两个村的涵洞里,免遭报复。这是开凿出来用作灌溉发电过水的大通道,有千余米长,里面划得开竹筏。
口福同享。大家藏在洞子里吃肉打牙祭,热议唐瀚文惊险传奇式的绝招,与哗啦啦的流水一起乐呵。
唐瀚文获得一致点赞,文有采,武有勇,是个狠角色。
其时,国军四处招兵。得知是去抗日,唐瀚文连夜跟着队伍,消失在北去的夜色中。
人尽其长。唐瀚文负责文书。前线行动速战速决,毛笔誊写太慢,换用铅笔,起草战报手令,登记后勤物资,统计击毁日军战斗机轰炸机架次。最锥心的事是,记录伤亡战士名册,北方的柱子嘎子,南方的阿牛阿山,类似的名字记了不少。每记一个,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战壕边从此多了一线染血的泥土。
在一次紧急转移中,遭遇日军轰炸,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气浪冲击过来,唐瀚文被推送到了崩坎下,出了圈,右腿中弹片若干,汩汩出血。等他从半死中苏醒过来,部队已在风驰电掣中远去。
唐瀚文扯了些苦蒿、车前草、小蓬草、刺儿菜什么的,用石头锤烂,敷在伤口止血消炎,再用绑带扎紧。就这样,他穿着一双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棉鞋,拖着一只瘸腿,寻到一户好心的农村人家,暂时落脚。
老乡家生活也过得缺油少盐。几个月后,唐瀚文右脚顶得一些力了,他离开了好心人家,逃难一样踽踽前行。幸好肚子里的墨水未流失,做私塾先生,卖对联,写状子,总能换点银元糊口。饿急了,冻僵的馒头直接放在马粪上烤热吃。垃圾堆里的死人衣服捡着穿过。跳入哗啦啦的流水中了结的念头多次闪现过。
唐瀚文潜意识里,还是想去找部队,以笔为刀杀鬼子。
部队没找着。他找着了一大户人家的闺女蓝秀。两人一个是秋叶,一个是夏花,才貌相衬,对上了眼。从此唐瀚文征途多了个伴,心里温暖了些许。
更大的温暖乘着旭日东风而来,抗日战争胜利了,解放了。
岁月化作流水,哗啦啦注入脑海。老马识途,唐瀚文带着蓝秀,辗转回到老家。樵夫牧童不相识,父母双亲已长眠。老弟唐瀚章结婚成家,有五个崽一个女,几间老屋住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也还算心安。
正好,村里打地主分田地,收缴了一批土豪劣绅的住宅院子。上辈人都听闻过唐瀚文用田铲杀死鬼子的壮举,大家凭良心议定,分了两间矮杂屋给唐瀚文落脚,一间摊铺睡觉,一间垒灶做饭,两间直通。每天,蓝秀在这头烧柴煮饭炒菜,那头睡房里烟雾腾腾。这间杂屋本来是地主的仓库,没窗户,烟雾散不出去,睡房里的蚊帐棉被甚至木箱木柜,熏得成了老古董。
南方的冬天湿冷刺骨,唐瀚文受过伤的右腿反复受冻后,越来越痛,里面的弹片大概率已经生锈,与皮肉筋骨黏连上了。有天去河边洗菜,踩着结冰的石板,打滑,一双脚溜进了哗啦啦的流水中,扑腾了十几分钟,才被路过的邻居拖上来。
自此,唐瀚文右腿废了,半斤八两的力气都使不出,躺在黑咕隆咚的睡房里,下不得地。
蓝秀每天沉浸式被烟火气包围,早已为伊消得人憔悴。夫妻偶尔对望,不经意间两人成了“黑”户。
说是凭良心,一点不假。当时的认定里,在国军当过差的唐瀚文,列入了“四类分子”(即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清单,属于斗争对象。
村里的地主伍辉、贵生,富农老铁、梅婆被民兵押着,打响铜锣,戴上高帽子游马路,两只跑鞋用鞋带子系着,吊在脖子上,走一步晃一下,低头反省不劳而获剥削他人的罪过。
但从未斗过唐瀚文。
有人说是可怜他,屎尿垫床,人畜无害了,揪出来折腾,不值得。也有人说他是三分残疾七分装宝,认怂。更有长舌子打卷的,说他是一条黑屋里不发声的老狗,惹急了,恐怕会反咬反杀,得防着点。毕竟,他只身干趴过鬼子。
唐瀚文两耳不闻屋外事,独听寒江雪。自躺平那天起,喊应蓝秀,把几支用钝的笔和有字迹的纸全烧了。那场景,有点像他以前做礼生时为死人烧黄纸。
唐瀚文生怕别人说他会写字,会做文章,以前说此话,那是给他戴个奉承表扬的高帽子,眼下时机,若是引发别人敏感反应大做文章,那就要戴纸糊描黑的高帽子,拖着瘸腿爬出门去见江东父老了。
唐瀚文和蓝秀的女儿远嫁,出工在高坎上铲草时摔倒,绊坏脑壳,得了神经病,被喊作癫婆。家里更无一二知己、三五常客,只有赤脚医生挎着药箱来打过针。
未料,连累了老弟唐瀚章一屋人,名下子子孙孙全打上了灰色标签。六个崽女读书,陆续考起一中二中直至大学,都被卡着一票否决,至于招干招工吃国家粮的跃龙门好事,更是无缘沾边。
唐瀚文成了家族里的瘌痢头。身边人必须与他划清界限,至少明面上不逾矩。唐瀚章顾及影响,从不敢去看望兄长。两兄弟相隔几里地远,恍若隔了山河万里。最近的亲人,成了最远的默念。
唐瀚文死后,一纸祭文,是唐瀚章默念的,现场没有一丝杂音。蓝秀泪花无语,碎步无声。寿棺没刷油漆,灵堂没扎纸花,出殡没吹唢呐,上山没放鞭炮。
唐瀚文,是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一座山上,轻如鸿毛,沉寂。
清理遗物,掀开草席,床板上有字: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唐瀚文用黑炭写的。
最终,唐瀚文得到平反,刷新名誉。其弟唐瀚章的后辈一并解锁,考学入职,品学指标之外的肠梗阻自此通关。
唐瀚文坟前一片百把亩的蛮荒之地,多年来鬼神都懒得移步光临,如今陆续平翻,先是分到户,种玉米,产量翻番,后来征收,办了创业园,一长溜蓝顶白墙的厂房排开,村民进车间做工,或是种菜炒菜做后勤,收入翻番。
那条走过许多弯路的河道,已经顺流修直,清除了顽石杂碎。唐瀚文贴身这片热土,日日听闻到一股清流哗啦啦,如歌的行板,响彻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