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白清

从小到大吃惯了现成的，小时候不理解母亲常说的“晚上吃什么”的心情，现在知道她愁的是该做什么菜，怎么合理搭配食物。我现在寻思“晚上该吃什么”，考虑的是吃什么的问题，而不是自己去做。

我已经很久没做饭了，做的饭也越来越难吃，可见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练习，只有熟才能生巧。一种绝对的熟练可以出神入化、创造奇迹，这在各行各业都一样。我小的时候勤快，常给家里做饭，简单的家常菜没问题。切菜切得多了我可以盲切，当然也不是没有切到过手，使油撒盐颠锅翻炒也曾有出神入化的时候，做出的饭菜咸淡适中，味道可口。我曾认为这辈子做饭应该没多大问题，但是十多年后，当我很少去做这件事情，我竟真正退化了。

一个很会吃的人未必会做饭，他甚至不认识很多蔬菜，一个很会做饭的人也未必很会吃。第一次听说有人仅把吃饭当成充饥，每天吃一点草草了事，也不在乎口味与心情，我内心是震惊的。在我生命中吃饭是很重要的事情，是休息、享受，是自在和快乐。有段时间我常在睡前问自己，明天吃什么呢？我考虑这件事像对待工作一样认真，是怀着快乐的心情的。

这个世上有那么多食物，人们却常常纠结该吃什么，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油，不能太重复，这是为健康考虑，也是食品安全问题带给我们的焦虑，如果是在乡下自己种的菜，这个焦虑会减轻。其次，吃饭还要考虑些别的问题，比如位置远不远、人多不多、要不要排队、味道怎么样、调料多不多、老板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提饭店的老板呢？这跟我们吃饭有什么关系？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是有的。

有一回我到一家店去吃饭，老板突然对我说，你是不是那个出书的？我说你认识我吗？他说认识，在报纸上看到过。那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报道了，我虽然在他店里吃过很多次饭，却不知道他认识我。他说你是个作家吧，我说没有，只是个写东西的，偶尔写写。接着在我埋头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呢？这把我问住了，我甚至突然吃不出菜的味道，这么说来我自己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我同样没能回答自己。我说，乱写的。他的问题太深奥了，这份深奥来自他的朴素和好奇。写东西是一个完全个人的行为，吃饭也一样，吃饭一定要自己吃到嘴里面，写东西是在脑子和情感里处理一些东西，但不像吃饭那样具体。我当时想说，跟你做饭差不多吧，会说话就会写文章。不过这样讲显得有点虚张声势，为了避免将话题继续下去，我草草吃完就走了。他后面也继续说了好一些话问了好些问题，我都敷衍过去。

其实吃饭聊天是人类的普遍爱好，很多感情是在吃饭时建立的，很多有趣的小事和惊天的大事是在饭桌上谈成的，吃饭聊天再正常不过。但我们中国又有一条规矩叫“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也是有道理的，当然也只限于某些场景。这家店后来我又去了，因为它离我近。老板照旧与我聊天，我也有问必答。你改变不了别人，你就改变自己。

做生意的人大多健谈，他们热情大方又健谈，通常还八面玲珑头脑敏捷，擅长待人接物。我到过一家米粉店，从我坐下开始到吃完，老板的嘴巴没有歇过，我在努力找机会岔开话题把话聊死，他则在努力找话题让聊天继续，大家都挺累的。我很后悔选择没人的时候进店，但凡还有另外的食客，他也不至于只逮着我一个人聊。这一定是个很喜欢聊天的人，性子也爽朗，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热情。但不让一个爱聊天的人聊天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兴许他开店就是因为性格开朗爱热闹。知道了他这种性格，多去几次就习惯了，一个人的话语从最初的聒噪变得不碍事，变成一种热闹氛围，在于吃东西的人放宽了心，放宽心了吃什么都好吃。

本质上我不是一个真正的社恐者，但在某些情况下我是一个极端的社恐者。大多时候，我所希望的饮食环境是我吃我的你忙你的，谁也别影响谁。这跟我出门买东西一样，如果我进了一家店，比方化妆店、食品店、服装店，我本来先要看一看再决定买什么。但如果我一进去就迎上来一个人紧挨左右问东问西，像条蛇一样缠着不放，将他的眼神像蛇信子一样舔在我的脸上，我会很不自在。

他们总是贴心地问你需要什么，或根据你的脸色、装扮、神情来推断你分析你……好在大多店并不这样，饭店尤其不这样，通常情况下饭店老板不会搭理你，他甚至很害怕你找他。我到过无数的饭店，店中氛围都特别安详，像在一个大海的中心，有时我会把这个吃饭的地方当成公园，或者说树林、湖边，你可以屏蔽一切外在的打扰，享受美食与一个人的清净，吃完了坐一会儿，想想该想的事情。这里说的只是吃饭的一种模式，或者说独处模式，遵循内心安静的选择。其实吃饭并不用这么孤独，吃饭肯定是要热闹的，我喜欢跟我的家人朋友同事在一块儿吃饭，热火朝天，大家的口味也差不多，吃起来是一种享受。尤其热天吃烧烤冷天吃火锅，年节和喜事吃家宴，那真是兴高采烈。

吃饭有时候也讲缘分，你爱吃什么爱跟谁吃也是一种缘分，选择跟什么样的人吃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能跟一个人随时去路边吃最便宜的毛豆凉菜或炒饭是最好的朋友，大家知根知底情感深厚，摆着架势的吃饭没有必要；友人间约好一起聚餐是件可期待的事情；会点菜的人其实是天赋异禀的人……但不是什么饭都可以随便吃的，完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也很难走到一个桌上吃饭；爱劝酒灌酒的人，我们少跟他吃饭；爱溜须拍马说人是非的人我们少跟他吃饭……吃饭有时不只是吃食物，是吃“气”，吃一种氛围，吃人与人的感情与回忆。我已经吃过太多的饭，有时想起来却觉得还吃得太少，还不够，还可以再吃点别的，吃更热闹更难忘更温情的饭……大多吃过的饭都会被忘记，现在想起来某些饭桌上的场景，吃了什么早已不记得了，但记得当时的心情，记得饭桌上的人。那顿饭曾将大家连接在一起。

感谢与我一起大口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