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抵达，永远在途中
莽山风景。廖喜张 摄
廖喜张
趁着年休假空闲，带着小朋友一路南下，在桂林盘桓几日后，受几位好友热情相邀，前往慕名已久的莽山五指峰。以往对莽山的印象，总绕不开那被誉为“蛇中大熊猫”的珍稀剧毒蛇——莽山烙铁头，除了博物馆标本，野外踪迹难觅。这次能深入其腹地，心中不免雀跃。
从郴州出发，沿新修的旅游公路疾驰，一路平坦顺畅，全无想象中的崎岖颠簸。停好车，抬眼望去，层峦叠嶂苍翠厚重，气势虽宏，却不及网络图片渲染的那般险峻逼人。
换乘摆渡车抵达索道站，一行九人恰好塞满一辆缆车。车身微微一颤，缆车平稳滑出站台，开始向高处攀升。初始一段，离地渐远，坡度渐缓，眼见座座山峰被轻松“踩”在脚下，大家兴致高昂。然而，当缆车越过一座山头，众人正迎接下一段爬升时，它却陡然下沉！一条落差巨大的深谷蓦地横亘眼前，缆车沿着钢索急速滑向谷底。刹那间，惊呼声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大家心齐齐悬到了嗓子眼。
时值正午，缆车外骄阳似火，炽烈灼人；车厢内闷热异常，个个满脸冒汗。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的紧张与狼狈清晰可见。
这“坠入深谷”的旅程仿佛格外漫长，直到缆车终于重拾向上的势头，大家才松了口气，开始认真欣赏窗外流动的画卷：眼前，一座座索道塔基如巨人般站在峰顶，细心护着缆车安全通行；脚下，一条细长的山路从密林中探出头，很快又羞涩地躲进丛林深处；远处，一道银练般的瀑布自绝壁飞泻而下，雪白的水花在山石间欢腾跳跃……
当陡峭的山峰，被钢铁的意志驯服，当攀爬的喘息，变成了悬空的惊叹，我们还在为凌空飞渡、俯瞰万壑的豪情忘乎所以时，缆车已稳稳滑入了终点站台。带着些许眩晕感走出车厢，山间的清凉立刻温柔地包裹上来，微风拂过汗湿的皮肤，瞬间驱散了疲惫，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爽。
拾级而上，没走几步，便踏上了山腰那条著名的悬空栈道。栈道宽约两米余，宛如一条玉带被精心“悬挂”在山壁之上，令人不由得对当年修建者的智慧与艰辛肃然起敬。行走其上，路面平缓，几乎没有陡坡，游人或悠然前行，或惬意折返。最令人称奇的是，这里看不到常见的登山杖、登山鞋等常见的登山装备，目光所及，竟有几辆婴儿车和轮椅从容经过！若非抬眼便能瞥见栈道下方的水泥支撑和深不见底的虚空，实在难以想象，我们正安然行走于这悬崖峭壁之间。
沿着栈道徐行，莽山的壮丽画卷徐徐展开。或有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岩壁陡峭光滑，透着“猿猱欲度愁攀援”的险绝气势；又或有山谷陡然下沉，幽邃莫测，漫起“古木苍藤日月昏”的森然气象。
行至一处拐角，视野豁然开朗——一方青石平台依山修建，成为绝佳的观景台。平台石栏上，赫然盘踞着一条石雕的莽山烙铁头！蛇身粗粝如真，鳞片刻痕深峻，沿着冰凉的栏杆螺旋攀附；三角蛇头昂然抬起，黄褐石瞳冷冷睥睨。这位沉默的“守护者”，以最戏剧化的方式，为无缘得见活体的我们，补全了关于莽山野性的最后拼图。
另一处拐角，三座奇峰紧紧相依，居中那座稍矮的山峰岩石裸露，造型奇特，酷似一只正奋力向上伸展的巨指，五指峰之名，会不会源于此呢？栈道在山体间巧妙穿行，峰回路转，每每以为山穷水尽，一个转角之后，新的景致又扑面而来。“有松鼠！快看松鼠！”一位倚栏的游客忽然兴奋地指向栈道下方。附近几人闻声纷纷探头寻觅，果然在茂密的枝叶间，瞥见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安然地蜷在树枝上小憩。面对头顶的喧哗，它竟毫无惧色，神态自若，平添几分野趣。
行至一处岔路口，通往上一层栈道，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前方不远处的垂直电梯，一个是眼前近百米的陡峭台阶。坐电梯爬山，还能算爬山吗？大家略作商议，决定挑战难度更大的。扶着冰冷的栏杆，起初尚觉轻松，但爬了不到一半，抱着小女儿的我已觉腿脚灌铅，气喘如牛。忍不住回头下望，台阶的陡峭近乎垂直，令人目眩。不敢再作停留，我咬紧牙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挪动。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放下孩子，我几乎要瘫软在地。“太难了！”喘息未定，一旁的朋友捶着腿，龇牙咧嘴地说：“再遇到电梯，我肯定第一个坐！”
然而，没等我们寻到下一处电梯，一场骤雨不期而至。零星的雨点略作试探后，顷刻间便成瓢泼之势。万幸的是，前方恰好有一座山间厕所。窄小的厕所屋檐下，大家挤成一团，互相看着彼此湿漉漉的模样，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山雨，竟也浇出了几分野趣。过了十多分钟，雨水才渐渐转小。担忧雨势反复，我们只得带着未尽的游兴，遗憾地决定就此折返下山。
方才还澄澈如洗的山色，此刻已被雨水和升腾的雾气彻底改换容颜。天地间一片迷蒙，白雾缭绕，视野所及不过方寸。未曾想，归途行至半程，山风悄然拂过，雾气竟又神奇地快速消散，被雨水洗过的莽山群峰重新显露真容，青翠欲滴，更显空灵俊秀。这雨后的水墨莽山，竟是另一番动人心魄的美景，令人驻足流连，不舍离去。
当夕阳慵懒地倚上群山肩头，我们坐进了下行的缆车。朋友望着渐远的峰顶，轻声叹道：“没能登顶，还是有点遗憾啊。”我望向窗外，静看窗外交融的苍青与昏黄，忽然明悟——或许，留点遗憾也不坏。真正的抵达，是永远在途中：有些风景，未必需用脚步丈量；有些高度，未尝不在峰峦之外。
缆车平稳滑行，将莽山的群景缓缓收入暮色之中，也把这份带着雨意和遗憾的独特记忆，深深印刻在了我们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