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的工匠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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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三平

    《庄子》体道人生,它讲人通向自由的“道”,最妙的境界莫过于鲲鹏的逍遥游,形体在海鱼与飞鸟之间变化,空间在海洋与天空之间无阻,漫游于三千里的沧溟,翱翔于九万里的青天,畅行无穷之境。北冥之鲲和云天之鹏皆是巨物,固然自由,却令普通人觉得相距甚远。不过,《庄子》故事的“主角”除了高大上的鲲鹏,也有很多接地气的平凡人物,比如各种手艺匠人,他们是兢兢业业的“打工族”或“自由人”,在合天顺道中练成了高妙的技艺,达到了身手与心灵的自由。

    《庄子》里最知名的匠人就是庖丁。庖丁是一位技艺高妙的厨匠,善于解牛,享有盛名,连梁惠王都要亲自观看庖丁解牛,只见庖丁不仅手脚利落,动作流畅,其解牛的声响都合乎音律,洋溢艺术之美,这简直把梁惠王惊呆了。梁惠王忍不住赞叹:“好厉害,您这技艺怎么这么牛啊?”庖丁放下牛刀,娓娓道来自己的解牛历程。原来庖丁解了十九年牛,十九年专门钻研这一件事情,琢磨牛的机理构造,钻研其中的规律和合乎规律的解牛方法,日积月累,烂熟于心,解牛便成了一件得心应手的自由之事了;即便如此,庖丁仍不敢大意,保有对于牛的敬畏之心,每到筋骨交错聚集之处,动作非常谨慎,直到最后一个动作完美收官,庖丁才满意地收刀藏之,踌躇满志,怡然四望。

    技艺卓绝堪与庖丁媲美的匠人不止一个。比如木匠梓庆,他善于制作鐻,鐻是一种木质乐器,他的技艺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呢?《庄子》没有直接描述,而是从旁观者的反应来侧面体现,那就是“见者惊犹鬼神”,没错,鬼斧神工说的就是他。鲁国国君为之惊叹,问他:“您做鐻有如此神功,究竟有何奥秘呢?”梓庆回答,他并无高明之术,只有一样讲究之事,那就是在做鐻之前要斋戒七日,斋戒使梓庆的工作具备了仪式感,而斋戒的目的在于静心虚念。斋戒到第三天,他忘了庆赏爵禄,斋戒到五天,他忘了是非毁誉;斋戒到第七天,梓庆连自己的四肢形体都忘了。至此,外界的功名利禄和纷扰杂念都从心间消失了,梓庆方才进入山林选材,观察树木的天性样貌,看到最合乎鐻的形态的,将其锯下,用心加以手工。梓庆把自己的做法归纳为“以天合天”,以最纯粹的心去感应天意,就做成了鬼斧神工的鐻。梓庆在这一过程中感到了天地间的自由纯粹。

    除了出神入化的手艺人,《庄子》里还有技高胆大的游水之人,那就是吕梁地带的一个男子。一日孔子行走在凶险激荡的河水边,此地激流落差极大,鼋鼍鱼鳖都游不过;孔子忽然看到一个男子在水中浮沉,以为是溺水之人,忙叫学生去救人,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却见那人在几百步外游出水面,且“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他唱着歌儿悠游自在地游至岸边。这让孔子大惊,连忙上前请教蹈水之道。男子说自己并无特别的“道”,不过是随遇而安,“长于水而安于水”,自小在水边生在水中长,自然养成了水性,游在水中如履平地,顺应水流,出入自由,身心畅快,当然要且游且歌了。

    解牛的庖丁、作鐻的梓庆和游水的吕梁丈夫,他们并无显赫的社会地位,也无巨额的物质财富,可他们能法乎天地,顺乎自然,摒弃杂念,保持精神上的淳朴纯粹,从而体悟事物之道,练就了令人惊叹的高妙技艺,乃至于让技术呈现出艺术的美感,更重要的是,道技融合,身心和谐愉悦,让生命在有限的时空里达到合天地之道的自由。现代人常感压力大,易于焦躁烦恼,看看《庄子》的匠人故事,也许能获得些有益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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