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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
院子旁有一条小溪,记忆中从未断流。溪水在弯道处绕过一棵老牛卵子树(土话,应为榔榆树)——别看它名字土里土气,却硬扎得紧。静立溪边,枝干粗壮,树荫浓得泼下来,像盖了半亩地的绿布。
太阳刚沉下西山,余热仍在蒸腾。溪面浮起一层薄雾,丝丝凉意从水边渗出,浸润着空气。树下那块被岁月磨得光亮的大石头,早已坐满了人。蒲扇轻摇,噗哒、噗哒,是夏夜唯一的节奏。
大人们的话语也如这蒲扇扇出的风,轻缓低柔,说着东家的收成、西家的媳妇,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清凉。那些话语带着田埂的泥土气息,在树下盘旋一圈,终被风卷起,顺着溪水,悄然流走。
孩子们在树影间穿梭,追逐着萤火虫尾部那点微光,蹑手蹑脚地扑向它。蝉在暗处嘶鸣,一声紧似一声,孩子们便循声而去,伸手去摸。蝉鸣忽而在耳边炸响,又忽地沉寂,滑向另一根枝丫,只留下空荡荡的寂静。
头顶上,星星密得仿佛能听见它们的低语。银河斜斜横过天际,院子里的人唤它“牛奶路”,真似有乳白的水流在无声流淌。星光洒在叶尖、草尖,也洒在树下那些模糊的人影轮廓上。
小溪拐向田野的那侧,蛙声此起彼伏,如潮水涨落。草丛深处,几声清亮的虫鸣格外悦耳。更细碎的是无数小虫,在草窠、泥土缝中用尽力气唧唧吱吱。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反而将夜色衬得更深、更静。远处的塘坝在星光下汩汩流淌,这水声成了夜晚的底色,将蛙鼓、虫鸣、人语轻轻包裹,织成一片沉静的安宁。
背靠粗糙温热的树干,坐在树根磨出的凹痕里,仿佛能感受到老树缓慢的呼吸。它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将蒲扇的风、虫鸣的唱、溪水的低语,连同那些沉入水底的家常话,都悄悄吸进体内,刻进一圈圈年轮之中。
多年后,当我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院子早已荒芜,榔榆树也只剩半截朽黑的树桩,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我伸手轻抚那龟裂的断面,指尖触到的,正是当年被无数人坐得温润如玉的树根。它像一张张开却干涸的嘴,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四野荒草萋萋,风过时,树桩顶上残留的枯枝间,竟滚落几颗黝黑的果子,“扑”的一声,落入近旁的溪水。那声音极轻,却直直撞进心里。
树根终究腐朽,化作泥土。人呢?当年树下摇扇闲话的长辈,如今大多已归于黄土。那些追着萤火虫奔跑、伸手去摸知了的伙伴,也如星子般散落天涯,在各自异乡的风尘中辗转漂泊。
唯有这树桩还在。它裂开的缝隙,仿佛仍在无声呼唤那些随风消散的名字,那些被溪水带走的絮语。它紧紧抓着脚下的土地,像一个固执的守望者。人走了,树倒了,可这树根里深埋的夏夜虫鸣、蒲扇摇出的风,还有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记忆,却如这从未断流的溪水,从未真正干涸。
我的脚踩在小溪边松软的泥土上,这泥土里渗着星光,渗着水汽,也渗着所有故人的气息。树根虽朽,却将根须更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深处,也扎进了我的血肉之中——原来所谓故土,就是一棵树腐烂的根,在游子心头长出的,永远无法拔除的疼痛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