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世宪
8月15日,日本投降80周年纪念日,纷至沓来的纪念信息,在我的眼前刷过,也像潮水般拍打着我的心岸,激荡起连绵不绝的波澜。对于我这个已年近八十八岁、在战火中度过童年的老人而言,这个日子,早已深刻入骨,永世难忘。
我的生命,始于民族危亡的烽火之中。1937年12月11日,我出生在湖南桃源县边街的一个多子女家庭。仅仅两天之后,12月13日,侵华日军便在南京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彼时的湖南,同样是日军轰炸的重灾区,凄厉尖锐的空袭警报,如同盘旋不去的秃鹫,终日回荡在桃源县城的上空。产后虚弱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牵着三岁的荃哥,混杂在逃难的人群中,无数次穿梭在田野与山沟之间,拼尽全力地躲避死亡的威胁,哭闹不止的我几次差点被人捂死在襁褓中。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恐惧与危险中,一家人最终如被命运驱赶的蝼蚁,被迫逃回了湘西沅陵山区的内斗坪老家。
在那个远离战火、听不见空袭警报的山窝里,我侥幸地存活下来,渐渐长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虽然身处深山,但战争的阴影从未远去。外面战事不断,亲友伤亡的噩耗时常传来。年幼的我,尚不能完全理解战争的含义,却能从大人们悲伤沉痛的眼神和压抑的叹息声中,懵懂地感知到那份名为“残酷”的重量。
1945年夏末的一天,天气异常闷热。母亲带我前往小云溪探望绍黄表姐。我们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母亲牵着我的小手,步履匆匆。被烈日炙烤的土路滚烫,混杂其中的砂石硌得我光着的脚底板阵阵生疼。一路上,母亲都沉默不语。我知道她心里苦,到处打仗,老大老二老三都在外地上学,她时刻担心远方孩子们的安危,家中的米缸快要见底了,每天都得掰着指头盘算一大家子的吃喝缴用。我感觉,母亲那紧锁的眉头,仿佛从未舒展过。
走着走着,小路那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大表伯家的老六哥。不知为何,一向显得有些憨厚木讷的老六哥,今天看上去却判若两人。他步履轻快,神采飞扬,摇头晃脑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树条,左一下右一下地在空中使劲挥舞,抽得空气“咻咻”作响。那股子狠劲,仿佛正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仇敌,痛快淋漓地宣泄着满腔的情绪。
挥手抬眼间,老六哥也望见了路上的我们母女。他双眼一亮,像是被点燃的火把,随手扔掉树条,便朝我们狂奔而来,那股子热切劲儿,比见了亲娘还要急切。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地嘶吼着:
“伯娘!伯娘!你晓得啵?日本鬼子投降啦!日本鬼子投降啦!”
母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弄得一愣,或许是没听清,又或许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一脸茫然地问:“什么?你说什么?你慢点说!”
老六哥一个箭步冲到跟前,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神采飞扬,说话时飞溅的唾沫星子都沾湿了母亲的蓝色土布衫:“镇上刚刚传开的,小日本投降了!我们打赢了!我们胜利了!你晓得啵伯娘,投降书就是在我们上头的芷江城里签的!你还晓得啵?前几天美国佬在日本岛上投了两颗原子弹,小日本熬不住了,只有投降!那些挨千刀的日本鬼子,这下是彻底完蛋喽!他们投降啦,投降啦!”
在这一长串手舞足蹈、近乎咆哮的喜讯中,母亲终于听明白了。她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几秒钟后,那副常年因忧虑而紧绷的身体,忽然一软,“咚”地一声,瘫坐在滚烫的地上。她长长地、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八年来的所有苦楚与煎熬。她用双手反复拍打着胸口,喃喃自语:“天哪……天哪……总算是熬过去了啊!这七八年,我们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老天爷啊,只有你晓得我们过得有多难啊!太难了……”
那一瞬间,多年来压抑在她心底的愤懑、痛苦与阴霾,仿佛被一阵狂风席卷而去。她激动得声音颤抖,泪水奔涌而出:“可算熬出头了,日本鬼子……终于投降啦!”
突然,母亲从地上猛地站起,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眼中,泪光与喜悦交织,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小女子,小女子,今天真是个天大的好日子啊!我们娘俩也要快活一下!来,你想吃什么?娘去给你买!今天你还想要点什么东西,都行!娘都给你买!”
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激动、如此高兴的样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我竟一时有些发懵,有些不知所措。我眨了好久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怯生生地说:“娘,我想上学,我想买个新书包。”
母亲听完,先是一怔,随即更加用力地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她连声说道:“好啊,好啊!读书好啊!娘给你买新书包!家里还有小姐姐和小哥哥在养病,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们病好了也要读书的。娘给你们三个一起买!买三个新书包!都要上学去!”
在小云溪边世循哥的杂货铺里,三个戴着绒花的蓝色细棉布新书包,被母亲精挑细选,小心翼翼地包好。回家的路上,母亲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灿烂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我惊喜地发现,原来母亲舒展开的眉头,是那么地好看。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一天的风,吹遍了苦难的中国大地;那一天的笑,流淌在每一个饱经创伤的中国人脸上。
1945年底,我们全家终于回到了阔别八年的桃源县城。八岁的我,背着那个崭新的、戴着绒花的蓝布书包,走进了省立四师附小的校门。
八年的颠沛流离已然远去,成为身后的历史。那一刻,我站在教室里,抬头望着眼前的黑板,它在明亮的窗光下,闪耀着光芒,亮得就像这个刚刚开启的、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