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叔祖父肖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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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祖雄

    那年清明,我照例回乡扫墓。祭奠完曾祖父母与祖父母后,父亲特意领我来到叔祖父肖观林的墓前。途中,父亲又一次向我讲起叔祖父的戎马生涯,尤其是那段随中国远征军浴血异域的往事。

    我的叔祖父肖观林,是一位鲜为人知的抗战老兵。他生于1920年6月,逝于1988年4月,是攸县鸭塘铺乡西洋垅村(今属江桥街道邱家垅村)下江老组人。同村的胡社仔也是抗战老兵,2014年辞世,曾多次见诸《株洲日报》。叔祖父的经历同样传奇,故事同样精彩,只是他离世较早,加之时代因素,其事迹遂被岁月尘封。父亲常感叹:“你观仔阿公走早了,要是晚些年,也能领到国家那份补助了。”

    历史的时针拨回到1939年,日寇的铁蹄践踏着华夏大地。国难当头,19岁的肖观林与同村的胡社仔一道被“抓壮丁”,补充进了当时精锐的第五军。烽火岁月中,他的人生轨迹从此改变。后因作战需要,他被调入国民革命军第66军新编第38师,师长便是日后威震敌胆的一代名将——孙立人将军。

    1942年,为保卫维系抗战命脉的滇缅公路,中国远征军挥师入缅。肖观林所在的部队被编入远征军序列,后又改编为名震中外的新编第1军。从那一刻起,这个来自攸县乡村的青年,便将自己的青春与热血,洒在了异国的丛林与战场之上。

    从军十年,他的人生几乎就是一部浓缩的战争史。他曾是深入敌后的侦察兵,是掌控雷霆的炮兵,甚至还担任过维护军纪的宪兵。他先后参加了第一次、第二次入缅作战及规模宏大的缅北大反攻,亲历了同古保卫战的惨烈、仁安羌解围战的奇迹、松山攻坚战的悲壮……大小战斗,不计其数。在缅甸的崇山峻岭与原始密林间,他随部队转战千里,身经百战,九死一生。

    抗战胜利的曙光终于传来,他随部队凯旋回国,但征尘未洗,又投身到川滇铁路与滇缅公路的修复工程中,为战后重建贡献力量。

    命运的巨轮滚滚向前。1949年12月,他所在的部队在云南起义,接受解放军改编。历经十年战火洗礼,早已身心俱疲的叔祖父选择了告别军旅生涯,被遣送回乡。几经辗转,他于1950年初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昔日的战斗英雄,解甲归田,从此拿起锄头,在田间地头默默耕耘,直至1988年病逝,终年68岁。

    1986年,广州军区为叔祖父肖观林补发了《起义人员证明书》与《遣送回乡证明书》。捧着那两张薄纸,他激动不已,逢人便说:“我不是狗特务!我不是狗特务了!”那份迟来的证明,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童年的记忆里,村里人常议论这位“怪老头”观仔(村里人习惯这样叫他,我则称他观仔阿公)。说他当年回乡时,身着旧军装,佩着勋章,束着皮带,蹬着皮靴,很有些威风。大人们总告诫孩子:他是“国民党特务”,离他远点。

    那时,我们看得最多的电影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放学路上,孩子们模仿电影情节玩“抓特务”,高喊着“打倒狗汉奸!打倒狗特务!”这时,观仔阿公总会带着几分狡黠,对我们说:“你们这些‘豆子鬼’(攸县方言,意为小孩子),懂什么?这样的事情,全民抗战,我们只打日本鬼子!”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些我们半信半疑的抗日故事。

    他识字不多,只在部队学了点文化。十几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讲一口夹杂浓重攸县口音的“塑料”普通话,总爱说“这个的事情”。他还会几句简单的英语、日语,如“缴枪不杀”“拜拜”,能哼唱当年的抗战歌曲。那时,懵懂的我们和“觉悟高”的大人一样,常取笑他,故意学他说话,甚至当面骂他“狗特务”。他与我祖父是亲兄弟,作为他的堂孙,或许血脉相连,我从小就不太怕他,他也格外疼我。我上高中时,他常跟着我父亲去为我祈福,也总爱跟我讲他打仗的事。十多年军旅生涯,最让他刻骨铭心的,始终是抗战烽火中的浴血奋战。至于其他,他绝少提及。

    他当过侦察兵。部队入缅后,在同古、仁安羌等战役中执行侦察任务。他讲起如何深入敌占区侦察地形、刺探情报,如何与鬼子周旋斗智,绘声绘色。他甚至略带“吹嘘”地说,仁安羌一役,孙立人师长为掩护英军撤退立下大功,得了英国皇家嘉奖,也有他们侦察兵的功劳。

    他也当过炮兵。讲起部队装备的德国进口榴弹炮,在当时何等先进又稀少。反攻缅甸时,松山战役打得尤为惨烈。日军依托坚固的环形堡垒工事负隅顽抗。当他们向敌阵猛烈炮击时,日军的炮弹也如雨点般砸向远征军阵地。一次猛烈的爆炸将他震晕,泥土几乎将他掩埋。苏醒后,他挣扎着追上队伍,战友们见他活着回来,都惊讶不已。

    然而,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在那个年代,村里人几乎无人相信,都说他是在“喷鸭屎”(攸县方言,意为吹牛)。

    最让他痛彻心扉、终生难忘的,是穿越野人山的经历。第一次远征失利,日军切断了回国通道,远征军被迫撤入野人山。那是缅甸北部一片方圆五六百公里的原始森林,山峦叠嶂,林海莽莽,与世隔绝。撤退途中,暴雨倾盆,道路泥泞,瘴疠横行,毒蛇猛兽出没,蚊虫肆虐,更兼天上敌机轰炸,地上追兵紧逼。断粮缺药,疾病蔓延,部队彻底崩溃。十万将士入缅,历经炼狱般的磨难走出野人山时,已是十不存一。

    每次讲到这里,观仔阿公总是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有时甚至躲到无人处号啕痛哭。

    我的叔祖父肖观林,就是这样一位鲜为人知的抗战老兵。值此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之际,我写下这些文字,作为对他,也是对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的纪念。

    所幸,历史终未将他们遗忘。那些埋骨异域、为国捐躯的远征军将士英魂,在九泉之下,终可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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