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云
蝉鸣撕扯着盛夏的午后,热浪在稻田上翻滚。我站在老家老屋的樟树下,忽然听见记忆深处传来一串清脆的牛铃声。那声音穿过四十余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如昨。
1983年的夏天格外漫长。父亲猝然离世,全家人整天以泪洗面,我们五兄妹和母亲守着六亩二分薄田,像守着父亲留下的最后嘱托。那时正值分田到户的第二年,别人家的秧苗已经返青,我们家的田却还荒着。没有耕牛,我们只能到处租牛耕田,租不到牛时,我们只能用锄头一点一点地刨,手掌磨出的血泡在烈日下火辣辣地疼。
那天晌午,我正在田埂上啃着冷饭团,忽然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抬头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土路上摇摇晃晃地骑来,蓝布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嶙峋的脊背上……有认得的告诉我,那便是兰村信用合作社的谢秋菊主任了。到得跟前,谢主任冲我说:“乃叽崽(攸县方言,意为小孩子),俺信用社可以贷一百五十元帮你家买牛,你看行不?”顿时,兄妹几个高兴得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只要你帮俺家,一定按时还款!”谢主任高兴地点了点头,顺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我记得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颗不安分的核桃。“够买头半大的牛犊,夏耕不能再耽误了。”
借钱那日,暴雨初歇。谢主任的自行车在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裤腿上溅满泥点。他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钱,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汗水味。“买牛要会相。”他掰着手指头说,“眼要亮,角要弯,蹄要圆。”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头属于我们的牛。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主任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带我跑遍了兰村以及临近的鸾山、黄丰桥几乎所有的市场去看牛。有个邻村的牛贩子,傍晚牵来一头水牛,贩子说是头会耕田的壮牛。我心里不踏实,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找谢主任。听得是我找他,还在睡觉的谢主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用冷水简单洗了脸,便急忙踩着晨露随我去邻村看牛。见到那头水牛,谢主任只伸手往那牛嘴里一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牛牙都圆了(年轻的牛牙呈长方形),你还要200元?你也说得出口!”牛贩子不好意思,只得悻悻地把牛牵走了。
赶巧不巧,那几天,谢主任要去县里的信用联社学习,行前特意给我介绍皇图岭兽医站一位姓王的站长帮我选牛。皇图岭赶集的那天,人山人海,走进牛市场,牛粪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王站长受谢主任的委托,在牛群中穿梭,时而掰开牛嘴看牙口,时而抚摸牛背试筋骨。忽然,他在一头小母牛前驻足。那牛毛色金黄,眼角干净,正低头啃食栏边的青草。他顺手指着小母牛,用手边拍着牛背边说:“牛前脚走路笔挺的,犁起田来又快捷又有劲,就选它吧!”说话时,阳光穿过晨雾,照在牛身上,金色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我忽然就想起父亲生前最爱的铜烟锅,在阳光下也是这般温暖的颜色。这牛,自然是买下来了。
这头牛成了我们家的福星。它耕田时从不偷懒,烈日下也不停蹄。谢主任常来看它,有时带一把嫩草,有时带着放了盐的米粥。他总说:“牛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心里明白。”果然,这牛见了他就“哞哞”叫,尾巴甩得像风扇。
第二年夏天,母牛要下崽了。母亲在牛棚里守了一夜。天亮时分,小牛犊终于落地,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母牛温柔地舔舐着幼崽,阳光透过茅草棚的缝隙,在它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谢主任来到我家牛棚,蹲在一旁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兆头,这是给你们家送财来了!”
此后每年夏天,这头母牛都会准时给我们带来惊喜。它下的牛犊个个健壮,卖的钱让我们盖起了新瓦房,添置了农具,日子渐渐有了起色。谢主任每次来,都要蹲在牛栏前看半天,告诉我们怎样伺候牛:“牛是俺农民的宝贝呀!”他边说边抖了抖越洗越白的蓝布衬衫,自行车也是越来越旧,可说起牛来,眼睛还是那么亮。
今年夏天回老家,特意到村里的“幸福屋场”,久久望着大屋组柳树旁的那间屋子,那是谢秋菊主任的家。虽然他走了,但他那高大身影依旧在我的眼前一幕一幕地浮现,还有他常说的那句“乃叽崽,那牛通人性喽,听见铃铛声就知道它回家了”也让我至今难忘。
蝉鸣依旧,热浪依旧。我站在老家门口的田埂上,恍惚又听见了当年的牛铃声。如今乡间已经很少见到耕牛,取而代之的是轰鸣的拖拉机。可每当盛夏来临,我总会想起那个穿蓝布衬衫的身影,想起他对我家关心关爱的许多事,想起那些被汗水与希望浸透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