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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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日东

    哑巴陈并不是天生的哑巴。

    十岁那年,鬼子的飞机让村里成了一片火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陈小子,连父母的尸体都没找到,伤心欲绝的他抱着半块门板哭了一天一夜。再开口时,大家只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连比带划地猜个大概。

    陈小子成了陈哑巴。村里老修鞋匠看他可怜,便教了他一门谋生的手艺。待老鞋匠过世后,他就在通往镇上的路口摆个修鞋摊替人修鞋。生意来了,他咧开嘴笑着双手接过鞋,左瞧瞧右看看,脸上堆起的两道憨实的肉墩子,像是给鞋底钉的马掌。前来修鞋的人逗他:“哑巴,这鞋能修好吗?”他瞪人家一眼,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前来修鞋的人看他较真了,急忙笑着说:“逗你呢,就你这手艺,草鞋也能镶出金边来哩。”哑巴一听知道是夸他,一边傻呵呵地笑着,一边把鞋掌钉得咚咚响。

    由于哑巴陈的手艺好,连驻守在镇上的鬼子军官都找他修鞋。可没人知道,哑巴陈的修鞋摊,是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站。

    那年秋天,鬼子又来扫荡。深更半夜,老周找到哑巴陈,递给他一双磨破底的老布鞋,并且告诉他,以后会有个扎着羊肚头巾的老汉找他修鞋。哑巴陈认识老周,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接过老布鞋,看到鞋底夹层的一张硬纸,脸上憨憨的笑没有变,只是眼里多了一层光。照着鞋底,他剪了一圈千层底,把老布鞋重新缝好了。第二天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哑巴陈穿着这双老布鞋出了村,在通往镇里的路口摆摊修鞋。

    傍晚时分,一个扎着羊肚头巾的老汉吊着个老烟杆来到了他的修鞋摊,递给他一双同样的老布鞋,哑巴陈激动地脸上泛着红光。与老汉互换布鞋后,哑巴陈收摊回到村里时,鬼子把他的修鞋摊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发现,只得让他挑着担子回了家。

    开春时的一个傍晚,扎着羊肚头巾的老汉又来了修鞋摊,那古铜色的老烟杆在他的修鞋箱上敲得很急促。哑巴陈心里一惊,知道这是有紧急情况,必须赶快把情报送出去。

    晚上所有人不得出村,设卡盘查的伪军把刺刀顶在了他的胸口。哑巴陈吓得缩成一团,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烧饼递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原来是镇上的鬼子军官要他明天一大早去帮他修鞋。为了不误事,哑巴陈只好连夜赶路。

    伪军盘问了半天也没发现破绽,又不敢耽误鬼子军官修鞋,只好让哑巴陈出了村。第二天,镇上来了个算命的半瞎子,举着的幌子最下端画着个羊肚头巾。哑巴陈心里有了数,他凑过去装作看热闹,趁人不注意,从鞋底的夹层里抽出裹了好几层油纸的鬼子布防图悄悄地塞进半瞎子的布袋里。

    没多久,村里布防的鬼子被八路军端了窝,这让镇上的鬼子察觉到了村子里有八路。查来查去,最终查到了哑巴陈,哑巴陈也知道是时候了。那天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正蹲在路口修鞋,三个鬼子端着枪冲了过来,刺刀指着他的额头。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慌乱,他看到戴羊肚头巾的老汉也被绑着推着往前走,嘴角边全是血。

    所有人都以为哑巴陈会像往常一样,“咿咿呀呀”地跪地求饶。但没想到的是,哑巴陈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引来了更多的鬼子。哑巴陈看时机差不多了,猛地把棉衣一掀,露出了腰上捆着的炸药。鬼子吓得连连后退,哑巴陈趁机把羊肚头巾老汉往人墙外一推,死死抱着一个鬼子拉响了导火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小鬼子,爷爷我陪你们上路。”

    鬼子愣住了,羊肚头巾老汉也愣住了,可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声巨响,哑巴陈和鬼子一起飞上了天。原来,哑巴陈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他把声音留到了最该响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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