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清晨起床,凉爽。穿外套,戴草帽,挑起箩筐,上山。天蓝云白,鸟鸣虫欢。又是摘桃担桃卖桃的一天。黄桃今日在高山树尖,明日到城市舌尖。”
这不是美文摘录,是湘东炎陵南边海拔1500米的高山处,村姑密花的抖音小作文,说的是开门见山听水的家常话,清晰得像山间停云、雾移。
密花发圈的照片视频,没有刻意展示水灵灵胖乎乎的高山黄桃,而是嫁出山成家后的密花三姐妹,相约请假,带着孩子,从各自打工的城市回到大山深处年迈的父母家,收获黄桃的劳动实景。
开园后,三姐妹凌晨4点钟踩着露水上山摘桃,一担担挑回屋里,由老人和孩子分拣,套网,装盒,套入大蛇皮袋,扎紧。中午,三姐妹再一担担挑到山脚下马路边。羊肠小路磕磕碰碰,每挑一轮,来回约莫40来分钟。
高山上手机信号弱,只能站在路边,翘首等待桃商的大马力货车。山道弯弯,峭壁巉崖,非本地老司机,一般人不敢轻易驾驶大车进山。黄桃运往县城,需颠簸两个多小时,而后再转至快递车,连夜发往全国各地。
高山黄桃下山出山进城之路曲折,总有亮光乍现。桃园连着家园,桃心闪亮红心。客家本色民风,像飞瀑一样大白,像溪石一样憨实,清晰地洋溢在黄桃传送链上。
近两年,炎陵黄桃走势顺畅紧俏,源于一线党政干部网红式挂帅,推介招商,引流传播,扩容渠道,让黄桃成为消费者年年惦记的盘中美餐。靠近县城周边区域的黄桃,出货快,要么包园一口价扫码付款,要么桃农挑在半路上即被连筐抢着装车,“倒逼”桃农快摘快收钱。
不过,密花家的黄桃价格依然较低,是为了吸引桃商上山。
高山黄桃甜脆,生就了一副金贵皮囊,惧怕高温纠缠,一旦脱离桃树走出桃园,必须尽快花落人家。作为牵线搭桥助农多年的公益机构负责人,我接到密花的电话,一方面为她们三姐妹早早走出校园,20来岁就已是两个孩子妈妈的模块式传统生活唏嘘,另一方面也被她不经意描述的山间采摘场景触动。
视频连线,当地志愿者核实反馈后,我将一个爱心企业认购两千斤黄桃的订单交给了密花,交给她那多年没有下过山进过县城的父母双亲,以及那简居大山依然生辉的老家。
密花三姐妹提前完成了订单,各自返回工作岗位,奔波生计的路线图,切换到另一种色彩清晰的轨迹里。
这些年,我跋山涉水走访过老区许多脱困家庭。见过沉默的木讷神态,常与流泪倾诉的面孔一起动容,也面对过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孤勇者。
大山里一位遭遇建筑工伤的中年男子,双腿成了两节锯断的木棍一样,晃晃悠悠没有知觉,妻子持续照顾他6年后,无法继续忍受每天面对吃喝拉撒在床的窘迫,噙着泪水离婚。为了让就读初中的儿子重拾阳光,男子自制木架子,进出屋门,一寸寸支撑着挪移,扫地,洗衣,择菜,烧火,煮饭,甚至路边摆摊吆喝卖桃,节奏慢了些,日子略显零碎,依然清晰有序,释放张力。
生活,夹杂挫折和考验,排版成一本艰涩的大书,负重翻页,欲求快速翻篇,何其苦楚。只要锁定时空发射的任何一线阳光信号,都足以清晰地读出春去秋来怒放的生命指数。
我甚至发现,无论是因病因残因学致困的兜底户,还是蜗居城市一隅,贩卖小菜、收拣废品、送外卖、跑快递的小哥或小家庭,他们劳作不打眼,生活触角相对逼仄,但对自己日夜行走的路线图,心里都有一本喜乐得失的明细账。
就像外卖诗人王计兵《赶时间的人》,把自己追赶时间提炼生活的感触,描述得见风见影般清晰: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就像北京打工书店淘宝意外走红的读书大叔刘诗利,满脸皱纹,笑捧书香,路边剥几个土豆吃,脚踩泥泞,依然仰望星空,以书为友,把自己弄得好一点。
有人说,持续多年的对口帮扶,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些困境家庭,从面对村组负责人和结对干部开始,陆陆续续接触各级各部门、社会人士以及新闻媒体,温暖叠加,高光之下日渐从容,接受了实惠,积蓄了底气,也练就了口才和思维。
一位60多岁的刘姓驼背老人,妻子双目失明,出行做家务全靠手摸耳听,女儿智障,儿子高中未毕业即南下打工,政府补贴几万元建好了安置房。老刘折着手指,和我们罗列着,收入有三项,残疾人补贴、低保补助、担任村保洁员的收入,困难有三个,建房子欠了4万元,自己患病手术后每个月服药需800元,小孩子读职校免学费,但每个月600元的伙食费没着落。
于是我们对症下药,一条条化解。赠送50棵黄桃树苗,种在房前屋后空地,3年后挂果,一年产值即可还清建房债务。联系县医保局和县民政局,增加医药费报销比例,予以特困帮扶,服药无忧。对接慈善基金会助学项目,每年资助3000元,加上学校勤工俭学岗位补助,凑齐小孩读职校的伙食费。
调岗,减薪,闭店,失业,甚至背锅,人生爬坡过坎,时时,处处,事事,在所难免。培训,充电,提级,转型,人生拐点的热气球,也时有惊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清晰地活着,日子,总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