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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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玉珍

    找到记忆呈现时的韵律与节奏,就是找到时间之中的情感,那种确可成为惊奇的语言的果实。一首诗是一种这样的果实,它不呈现生长的内部过程。诗中的某种直觉要精确,但感觉不能精确。感觉是混沌的,诗是混沌,一首诗是从某一片混沌中制造比混沌更确定的美。

    不出自内心的诗歌是不完整的,是空虚的。两种真实可以告诉你什么是虚伪与虚假,而一万种虚假也无法创造根本的真实,当然你可以相信它是真的,因为这时你的思维也在作假。创造是一种非常入神的状态,但形成于出神。现在我从那儿走出,携带刚刚思考的东西,用一个刹那勾勒头脑中的表达。写诗是永在那走出梦境的徘徊中,它需要抓住一些独特的刹那去形成一首诗,你能分辨哪些是独特的。

    诗是语言上的纯真佛法,是对自己的不欺骗,这是“我心”的绝对时刻、澄明时刻,我心即是上天之眼,是自己审视自己。绝对诚实地面对自我才能写出好诗,诗也具有与真切对立的绝对之假,一定要超脱于现实,扭曲与破碎那个表面看似的真,才能发掘诗意,这是一种艺术性的假,它一定不是直白讲述表面,它是所有语言类型中最需要想象和重构能力的。当你从未接触这首诗中所讲的东西,你会觉得它假、匪夷所思,但你要将它放置于抽象、哲学、梦境或光影的逻辑中来分析,它是一切脱离庸常中最恰当最超脱的美。

    说出最难和最靠近语言奇迹的那种状态便是诗,无异于内心的秘密,我们不能将秘密说得太清楚,否则它就会丧失魅力。诗是在现实作为肉体的分行形式上,那些抽象的、超脱的、超现实主义的、超绝的、超验的语言,必须有其中一方面挺立或悬空于现实的泥土之上,无论过程、结果还是意味,一定要升华于这个现实才能成为诗,否则它就与别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它何必叫诗呢。

    如果不能从智性的愉悦中找到我需要的语言奇迹点,那么我就永远不能安宁地终结那种表达。我知道这奇迹的点很难找到,它需要一种长期的状态来培育,但是这种状态仍是一种诗意的精神愉悦。

    构想一件事物而修辞到不了,就会生发更多想象,但它们不再叫那件事物的名字。要保持(语言的)难度,就像审视(思考)死亡一样保持一定难度。在这艰巨的自我要求中,你能用犀利与宽广获得更多可能。诗是一个中性的属于自然的词语,相当于荒野中的野蔷薇,我从没想象过在诗的某个位置中留下一个名字,要紧的是你先让诗在你的审美生活中变成一种追求,诗的历史是作品构成的,最首要的任务和艰难永远是写出它,你能写出什么东西决定了一切,其他皆是妄想。

    将某种形式或仪式的纯粹性贯彻到底,使词语跟口吻的结合达到天然的美妙,将是一种诗的感觉巅峰。但坚持对仪式与形式的纯粹性洁癖,肯定是更消耗心神的。大多人只说出了自己想说的那些话的表层,而忽略了朝着俗世的目标狂奔,也能达到一个貌似神圣的目标,但它是个泡沫,会在你某个清醒的时刻发现那是没意思的诗。坚持对语言的要求能迎来突然而至的灵感,我有时与它做快速的沟通,有时它一闪而过无法捕捉,但我珍惜那种状态,就像你某时某刻突然对某事理解了。灵感像鬼火一样忽隐忽现,忽隐忽现的还有生活的智慧,诗是从天而降后发生的语言隐秘反应。

    我沉迷于深不见底的语言。我朝着这个方向往下潜,发现了自身如此确凿的局限,它要我凝视我的情感,我的命运,我的表达。但语言有多强的创造性,就有多强的破坏性,二者都看不清过程。诗来源于某种混合于好奇、多情、惊叹、深沉、纯真、通明、纯粹与对时间的不舍流连的交织。我要消化我身上复杂与纯洁的东西,充满瑰丽与凶猛的记忆天生适合表达。我喜欢语言中奇特的深奥带来的成就感。

    语言是一个过于笼统的概念,要在语言中找到你的那种“语言”,一种性格,一种口吻,当你觉得由它创造的东西使你既激动又惊喜,它就活了,具有一种风格与气象。

    我不断写下去的原因是,这一首是下一首的某种前提,而不是上一首的延续。诗是使灵魂高洁的另一种形式的隐姓埋名,当一个人已经死了,如果他在诗的身上赋予了恰如其分的天赋及足够多灵魂的真诚与纯洁,这种纯洁将在某种绝对的黑暗中显现它的光芒。

    一个正常的人为何想到要写诗呢?这里有什么奇怪的缘由与好奇?我已经记不起来最初的想法了,这是个奇异的开端。也许是我的爱好太少了,能够让我充实地表达情感的方式并不多。在这个世上有几样东西尤其使我心动:伟大的语言,真挚浪漫的爱,传奇的造化……诗很接近它们,因而我要写诗。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太孤独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性格和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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