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和骐
经历了农耕时代、工业时代、信息时代、网络时代和智能时代的60后,是农耕时代最后的遗存,保留了很多农耕文化的印记,民谣和歇后语便是记录和传承农耕文化的载体。60后脑海里存储的民谣和歇后语,绝大部分是在大集体时代的劳作中口口相传,有些字虽然很难与普通话做到一一对应,但这些民谣和歇后语已镌刻在60后的记忆深处,令时光无法消蚀。
60后的小学时代,写字还是用墨盘、毛笔。冬天上学太冷太湿,雨鞋是奢侈品,打湿的布鞋要带个焙篮去烤烤。煤油灯是大众化的照明工具,牛是最重要、最值钱的人类伙伴。
醴陵话喜欢用“唧”这个语气词来收尾,“唧”本身是个虚词,但在醴陵方言中却大有用处:公唧、婆唧、乃唧、妹唧、轻轻唧、一刻唧……给人一种轻轻柔柔、舒舒服服的亲切感,换一个字或去掉这个字,读成公公、婆婆……立刻显得干巴巴的毫无情趣。
60后幼时的记忆里,春天来了,欢喜的不是花开了,而是家里楼上谷子只剩下一点点了,地里的菜也少了,也许只剩下最后一垅泥白菜了。每天饭桌上的下饭菜不是杂菜米汤、就是米汤杂菜,只有外婆、姑姑来了,才能切几片腊肉炒大蒜。
醴陵民谣和歇后语很多,也只有用醴陵话说才有韵味。
春天来了,雨水增多,我们就会说:“春上个天,上树都要戴斗笠”“春雾露晴,夏雾露雨,秋雨露日头晒死你”“燕子低飞雨要来”“东角上有雨不得来,南角上有雨来跌快”“雷公先唱歌,有雨都不多”“鱼鳞天,不雨风也癫。”
大晚上的,要催促小朋友赶快回家,大人就会吓你:“铁芦坡,鬼唱歌,还不快滴唧回趄。”
很多民谣都来自农业生产,春插、夏耕、秋收、冬藏,醴陵民谣都有说到:“扯秧插田,满公不嫌”“筒车唧挽水,唧哑唧唧呃”“种莲子,开荷花,咚咚之梆、梆梆之咚”“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三十夜里大月光,贼牯子偷茄秧”“草鞋冇样,边打边像”“今日南风炮,明日狗上灶”等等。
过去的农民生活艰苦,家里的小孩常常是吃不饱穿不暖,醴陵民谣便有:“点点虫叽飞呀,飞到大坪里呀,捡个波波蛋呐,把我滴崽崽咽冷饭”“生在岭上叶青青,来到人间扯不通”“暖三冻九”“二四八月乱穿衣”“壁上一壶酒,总恰总有。”
想在沉闷清苦的生活中找点生活趣事,让自己开心一会儿,醴陵民谣便会说:“胖子胖,打麻将,输嘎钱,不认账”“月光光,夜光光,姐姐对人我背箱。姐姐哇我乖乖宝,姐姐对哒癞子佬”“门咯喇哩一根杆,拿出来梭梭响”“鸡婆子生勃勃,个多个多个多。”
想揶揄下他人,开点小玩笑,醴陵民谣则打趣地说:“茶壶里的水,滚开”“打野哇”“病人子想屁吃,想切哒时”“膝头骨脑上打瞌困,自靠自”“瞎子看龙灯,唧听跌砰砰响”“火烧眉毛,眼门前的事”“三十夜唧喂猪,搞不赢哒”“蛇钻哒屁眼都懒跌搭,懒嘎死趄……”
想想这些生活气息浓郁的民谣和歇后语,都密存在60后的脑海里,80以后的年轻人可能都已不太知晓了。
受父亲的影响,我会唱点花鼓戏,也会唱点儿山歌,年近六旬的我有时也想扯着喉咙唱几句:“好久冇来唱山歌,喉咙起搭蜘蛛窝,如今我来唱几句,唱得快点扮早禾,早禾粒粒嘞壮个,屋里白米一箩箩。”
玩手机的时间多了,说民谣、唱山歌的时间便少了;抖音刷多了,花鼓戏也就不常唱了。回到老家,虽很难再看到筒车对澄潭江的浅斟低唱,但初夏的夜晚,我把竹笛吹响时,也许有个邻居家的小孩,也像我小时候一样,伸出头来,竖起耳朵,认真倾听着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