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德宇
我最怕跟母亲出去做农活了。
六月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土地热气蒸腾。水稻被割倒,一簇簇整齐码好。空气里是稻秆茬口汁液清香和太阳混合的气味。
我说:“母亲,回去吃饭吧。”
母亲温和地说:“你们先回吧。”
过了一会,我说:“母亲,回去吃饭吧。”
母亲仍然很温和:“你们先回吧。”
我觉得羞惭,不忍先走,弯下腰继续割禾。
凤塔垅一片金黄灿烂,处处可闻人力打禾机的雄壮声音,农人赤脚挑着稻谷走在田埂上。这一亩地如此辽阔,有种永远做不完的绝望感。
而母亲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从不说苦累,始终沉默,坚忍。
“双抢”时候,农家最是繁忙。半个月内须收割早稻,种上晚稻,否则误了农时。时间紧,任务重,强度大,家家户户,无论黄发垂髫,人人上阵,不舍昼夜。
三户共用一头牛,有时实在安排不来。往往月落星沉,凤塔垅里浸透在墨色之中。江风湿清,虫鸟啁啾。父亲体质文弱,一向怕冷,裹紧衣服,驱牛下田。可怜牛儿昏昏沉沉,被迫早起营业。就这样,一人一牛,借着微弱的手电光,跌跌撞撞,走向田间。有时隐约听到父母说话声,只是睡意疲倦,不明所以。早上七八点,父亲一身泥泞而归,疲累之极,倒在躺椅上休息。母亲端来一碗热粥。
祖父退休在家,农忙时奋勇帮忙。稻谷收了要趁烈日晒干,须时时翻动,如此每颗稻谷才晒得均匀。祖父本是诗人,写过“窗前空念远,乱发任西风”,今日也戴草帽,搭毛巾,以竹耙为笔,晒谷坪为纸,写下农家丰收诗篇。祖父脚法轻盈,前后左右趋步,恍如蝴蝶穿花。傍晚时分,夕阳洒满大江小江,家家户户风车悠扬轻唱。祖父教我,摇风车千万不能性急,得站稳脚跟,核心收紧,把控节奏,疾徐有度,才能筛选好谷子。
老漕海拔高,水冷,只能种单季稻;凤岭热土,肥力足,家家种上双季稻。舅舅们此时正好农闲,见我们忙得不堪,过来助力。
二舅从家里牵来耕牛,过十里长冲青石板路,经富头大禹,到凤塔垅里,步行需三四小时。小舅打铁出身,性情彪悍,犁田遇到蛇,一言不合就开打,连续打死四条,仍泰然自若,谈笑风生。三舅带来刚认识的年轻舅妈,投身到火热的大生产中,在凤塔忙完,来不及休整,又奔赴泉塘山。大舅气质优雅,是乡村农事的绅士,白衬衫风纪扣严严实实。帮忙搭田埂,但见银锄飞舞,无一多余动作,干完活一身干干净净。
凤塔四面环山,垅里是一片平畴,良田千亩。乡人合力修水利,筑得火烧陂、石岩陂,沟渠纵横,水量充沛,可保旱涝无忧。只是“双抢”时,插下青秧,家家田里要用水,难免有些冲突。大人农事忙碌,便派孩童守水。偶有龃龉,孩童只知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发一声喊,滚入沟中,舍身堵水。
村前后各有一河,名“大江”“小江”。大江水冷,流急,河岸多柳树。孩童纷纷从树上跳下,溅起水花一片。小江水温且缓,村中男女更爱在此消暑。孩童均谙习水性,刚开始站在岸边,大孩子突然从后踹你一脚,跌落河中,喝几口水,就学会了。
这里便是孩童夏日乐园,每天要去四五次,水中追逐竞技。回得家去,早已饥肠辘辘,就着丝瓜茄子,能吃四五碗饭。每天农活后,脱了脏衣服,跃入河里,疲累尽消。有时人牛同浴,更不亦乐乎。直至夜色四合,星月依稀,方渐渐散去。走在乡间野径,凉风习习,身边时有流萤掠过。
龙村铺里,路岸上,棕木桥,花园背……家家户户披星戴月,暮色之中荷锄归。
“倒秧脚咯!”拔掉秧田最后一棵秧苗,父亲的声音大了很多。
一家人担着空空的箕畚,快活地说着话,明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啦。
烈日农事是每个家庭的高质量团建,是乡村孩子的必修课和成人礼,是对土地的庄敬、依赖、信任、热爱。无人抱怨、质疑、逃避,多大年纪做多大的事。在这片土地上,大家把苦吞进了心里,把头埋进和周围的人类似的生活里。吃着一样的苦,大家一起苦,好像也没那么苦。
汗水浸透的果实,格外值得珍惜。待到收获吃新米,家家香气蒸腾,笑语盈盈,乡人舀出原坛水酒,微醺中走出家门。月色如水,遍洒凤岭,上屋场晒谷坪孩童追逐嬉戏,大人抽着烟,共话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