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缸井

尹建英

位于炎陵县境中东部的沔渡以地处沔水渡口而得名，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毛泽东、朱德、陈毅等开国领袖曾在此从事革命活动。省道S321穿镇而过，是炎帝陵、神农谷国家公园、井冈山等著名景区的交通衔接点，在古代便有“吴楚要津”之美誉。

我的家乡就在沔渡镇九都村城上组，距老家一里不到的村中央，有一口井，名叫谷缸井。谷缸井很是有些年头了，从井口四周铺的青石被人踩得平坦丝滑而油光瓦亮的程度就能够知晓，听父亲说，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常有探矿专家来村里勘探，带着各种神秘的工具，左敲敲右捶捶，不是挖土就是取水，告之古井附近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不要破坏，于是村民们对古井倍加爱护。

井水冬暖夏凉，清澈甘甜，而且从未枯竭。每年夏天村民都会自发淘井。淘井是件体力活，起码要三四个壮劳力，先得将井内的水打掉一半，才能下井，下井的人通常会喝上几口米酒驱寒祛湿，然后一鼓作气灌干井底。井底水灌干后，泉眼里会流出新鲜的谷子，完完整整，粒粒饱满，溢出谷子的数量总与淘井人的一餐口粮不相上下。对于这类说辞，我很是疑惑，几次追问父亲，谷子究竟从哪里来？水中的谷子为什么不发芽？父亲答不出所以然，但父亲说他亲历过。上周回老家的路上，听到90余岁的舅爷爷也说起谷缸井出谷子的事，似乎是得到了应验。会出谷子的井，被村民赐予“谷缸井”的美称。

谷缸井深近两米，呈圆筒状，是一眼直径一米五左右的大口井。井内壁由天然的石头垒砌而成，井的正前方有一块青石和麻石不规则拼凑组成的前坪，井四周留有一米间宽的井沿，井沿与路基之间的护坡仍为大大小小的石头错落堆砌而成。

谷缸井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所在。童年的记忆里，乡村的清晨，当屋顶还没升起炊烟，最先活跃的就是村道上挑水的身影。那时家家户户的厨房摆有一个大大的瓦缸，专门用来装水，水缸的容积一般都能装上两三百斤水，够得上一家几口一天的用水量。早晨的水质最好，于是争先恐后挑早上的井水，成了许多村民的执着。无论是硬朗的汉子还是小巧的村姑，总能麻利地把水桶往下轻轻一挽，满满地拎起一桶水。一根扁担两只水桶，来时晃晃悠悠，回时颤巍颤巍，挑水人的脚步却平稳而轻盈，腰板挺得笔直，宁静的乡村最早的问候与一天里的盘算几乎都是在挑水的路上完成的。

谷缸井是村子里的新闻直播间。饭后的轻闲时光，从弯里、幸福、城上组陆续汇集而来的妇女们在井前坪边揉衣搓被、洗洗涮涮，张家长李家短地聊天。人多的时候，后来的人只能将脚盆、脸盆、铁桶搬到井上方的村道摆放，盆对盆、桶挨桶，里三层外三层，哐哐啷啷，形成乡间独有的多重唱。男人们掏出烟袋，很麻利地用裁好的小方块纸卷着烟丝，在纸张边沿处沾点口水黏合，然后坐在井上方的路边石上悠然地抽着，边陶醉地吐着烟圈边不失时机地搭上一茬。孩子们则爱挤在井沿，看井底那一汪清泉中自己荡漾的倒影或挽着袖子紧挨着洗衣盆玩肥皂泡。大人们也不恼，有说有笑，议论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奇人轶事，那时人们生活中所获取的信息大多来源于此。

谷缸井的乐趣是无穷的。童年的夏天，没有冰箱。我们的冰镇饮料，除了偶尔能吃上一根从镇里运过来快要融化的老冰棒，最给力的还是村里那口清凉的井水。用冰凉的井水将西瓜、黄瓜、西红柿冰镇后，一口下去凉飕飕甜滋滋的味道令人回味。我们上小学的路上要经过谷缸井，没有哪个孩子能抵挡得住那一缸井水的诱惑，总能找到不同的玩法，趴在井边，把脑袋向井口探去，想看清井到底有多深？水从哪个泉眼来？什么时候满？偶尔顽皮地丢一两个小石子下去，对着井面大声地喊“喂、喂、喂”，不厌其烦地听井底的回音。或者用野草秆子抽芯制成空心管伸到装有井水的容器里吹泡泡，拿香芋叶滚水球，用薄膜袋扎洞做花洒，把小塑料瓶装满水当冰袋，握在手心，贴在脸蛋，夹在后背……有时还会把从田里抓到的小泥鳅、小鱼虾放进井里，看它们在清澈的井里畅游。

村民们对谷缸井是敬畏的。老人们不允许小孩子去井边玩耍或追逐，不允许小孩子往井底丢东西。老人们说“井里有井神，不要惊动，井神犯怒了，我们就没水喝了”或者是“头上有雷公，你怕不怕”之类的话吓唬我们。逢年过节，杀猪宰羊时，村里老人会带着香烛和食品到谷缸井上供，井头挂上几张纸钱，跪下磕几个头，起身再作个揖。记得，我四岁左右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跟着哥哥到爸爸的瓦厂玩，弄脏了手，跑到井边洗手，一不小心滑进了井里。所幸我手扒着井沿挂住，很快被附近的村民救起。母亲说谷缸井有井神，谷缸井从来没有淹死过小孩，连小小的动物也没有伤害过，是井神在赐福村民、护佑百姓。

如今，再次回到家乡，已是另外一番景象，白墙黛瓦，绿树成荫，曾经的土坯房不知何时已被风格独特、巍峨耸立的小洋楼取而代之。昔日的泥泞小路变成宽敞平坦的水泥道路，直抵家门口。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洗衣机，村中渐渐少了扁担挑水的身影，谷缸井也褪去了往日的喧闹场面。尽管已经很少有人光顾，可是村民们没有忘记这座古井昔日的养育之恩，还像过去一样爱护它，每年照例淘井。谷缸井周围用石头垒的井围、大青石板的井台、麻石的井沿都被保护起来，排水沟进行了硬化，立了饮用水源保护的牌子，每每夜幕降临，沿途路灯亮起，谷缸井就像从来没有荒废一样，继续见证着我们的家园日新月异，焕发出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