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驻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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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晓凤

    堂屋的门半掩着,娭毑坐在轮椅上迎接久未归家的儿孙。夏日的鸟鸣与蝉声裹挟着滚滚暑气涌进屋内,我们陆续走进堂屋,怀揣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心情,围拢在娭毑的身边——她坐在轮椅里,静静停在门槛边,身上红色的棉布衫在斜斜的阳光里格外鲜亮,仿佛时光特意停驻,不忍挪移。

    娭毑九十岁了,一头青丝仍如墨染。她素来爱美,隔些日子便要染一次发,绝不肯让半根白发显于人前。母亲俯身贴近娭毑:“给您干洗下头发吧,舒服些。”轮椅靠背垫上厚厚的毛巾,母亲取水来,温水如一条温顺的小溪,缓缓流淌过娭毑稀疏的发丝。那水很轻柔,沿着发梢流下,仿佛也静静流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母亲干洗的手法让娭毑感到久违的舒服,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枯瘦的手时而蜷缩起来,时而又缓缓舒展,似是想竭力握住这满堂萦绕的暖意。姑姑与姐姐在一旁递水递物,我们众星捧月般围在娭毑四周,像嫩叶依附着古树的枝丫,将娭毑脸上皱纹里漾开的笑意,小心接在手心。那天,大家都说娭毑气色好了些,气顺了,病也一定会轻些。

    谁知第二天,娭毑便如落叶般悄然离我们而去。悲伤如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滴一滴,渗进家中每个人的眼底。最难熬的,是我们和娭毑相处的最后一个夜晚。堂屋里香烛与纸钱燃尽后的青烟袅袅盘旋,缭绕不散,父亲佝偻着身子在灵前添香,跳跃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无声的泪光。我望着父亲悲恸的身影,心头更是酸楚难抑:悲父亲从此失去了停靠的驿站,悲自己再无人唤一声“娭毑”,悲那曾经温暖的身躯,如今冷冰冰地躺在森然厚重的棺木里……过了这晚,娭毑从此就长眠青山了。

    娭毑走后的第四天,姑姑告诉我,娭毑留了两笔钱给我。她生前常念叨我几时找男朋友,其中一笔托付在姐姐那里,待我成婚之日再郑重交予。我霎时忆起娭毑生前是何等节俭:身体尚健时,她常在房前屋后弯腰拾捡散落的瓶瓶罐罐和废弃纸箱;儿孙们孝敬她的红包,每一分钱都被她妥帖地收进那个磨得发亮的存折里;就连消遣的麻将桌上,她也总是舍不得玩大一点的注码……这些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竟为二十七个子孙——从襁褓中尚在吃奶的重孙,到远嫁日本的孙女——人人备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那本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存折,上面密密麻麻记下的数字,是娭毑用尽最后力气,写给我们所有儿孙的无声长信。

    记忆里娭毑的房间,是我们儿时的百宝箱,那里存放着她的零钱和心事。每次我回去,她总会唤我到里屋,有时是硬糖和怀旧糕饼,有时是她自己腌的剁椒制品,有时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体温的零票,强硬地塞进我的手里。还有一些娭毑轻声的嘱咐,那些嘱咐,年年都不一样,“好好吃饭,长身体”“听爷娘的话,莫惹你娘生气”“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好好工作,常回来看看娭毑”“要找高一点的男人,至少要和家里叔伯哥哥差不多高”“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看娭毑……”

    最后一面,是乡里的入殓师为娭毑整理遗容,我们都站在一旁,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表的滋味。娭毑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我们的哭声再也不能将她唤醒,往日一丝不苟的乌发露出了灰白的发根,如同被岁月侵蚀的河岸,沉默地诉说着她最后时光里已无力再染的疲惫。我怔怔望着,眼前却不由浮现出母亲为她干洗头发那日,温水流过那精心染就的头发,也流过她满是皱纹却安宁的面容,那日的水珠与此刻悄然滴落在我手背的泪,皆是透明,却一热一冷,划开了阴阳两界不可逾越的鸿沟。

    门槛那端,粉红棉布衫上的阳光,永远停驻在那个午后。生命的光亮虽从我们眼前消逝隐退,但血脉深处传递的爱意,却能穿越生死的门槛,在时光里重燃火焰。当未来的某一天,我轻轻触摸那份穿越时光封存而来的牵挂,堂屋里曾经漏进的蝉鸣,定会重新漫过岁月的堤岸。那时,我又会清晰地看见,我的娭毑就坐在那束停驻门槛的阳光里,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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