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扎堆的大制作，究竟差在哪？

罗遇真

《酱园弄·悬案》在声势浩大的期待中上映，随即得到了很低的评分。相比庞大的制作与热闹的讨论，质量显然不尽如人意。就我看来，这部电影的音乐、场景、美术、服化道都很好，也颇具某种艺术品质。最大的问题在剧本，虽然明星云集，但一个个堆砌在里面，没有呈现人物立体的性格与命运，也没对剧情起到多大的推动作用。

影片一开始的氛围很到位，但剧情缺乏连贯性，人物塑造扁平苍白，让质量迅速拉垮。詹周氏不识字，但她不是一个简单的文盲，她有她的倔强和忍耐，以及力量与崩溃。她有一定的封建思想，甚至有点迷信，但她也很聪明。作为一名并没有多少先进思想的妇女，她在暴力与困境中的精神面貌应该是复杂的。善良、忍耐、心力交瘁、顽强、狠、恨，加上一些蒙昧与恐惧、麻木……这些全部交织在一个人身上，情绪与情感是很难处理的。章子怡表演得很好，但呈现出来的詹周氏为何仍让人觉得不立体？一个杀了人的妇女在孤苦无依又暴力野蛮的世界会怎样？章子怡表现出的某种神情与行为，更像一个受挫折的女知识分子，她确实倔强、强悍，有一种内心的力量，但是这种力量是矛盾、疯狂又脆弱的。此外，在那种时代背景下的她是否能有这种鲜明而迅速的思想觉醒？对此，电影的呈现有些不尽如人意。

片中确实有女牢头王许梅和作家西林两位女性来帮她实现精神觉醒，但过程有些轻飘刻意，她俩的人物背景和动机没交代清楚。作家的支持太口号化了，她是一个有同情心有进步思想的妇女，但进步不能只体现在像交际花一样和上流人物聊天。从电影艺术的层面来讲，赵丽颖的声音让人有点出戏，日常交流中很自然，但在正式场合尤其在法庭上喊出的那几句台词，像背诵课文和发表演讲一样，近乎叫人尴尬。换个比较厚重的配音也许会增色不少。杨幂也有些让人出戏，作为一个善良又有想法的聪明女青年，能成为牢头肯定不简单，但杨幂在牢里的某些表情和台词略显矫揉造作。她的戏份是很有发挥空间的，角色本身很有光芒，最后那场被枪杀的戏，她表演得非常不错。

那场戏是整部电影里我个人认为最好的一幕。比詹周氏挨打和杀人要深刻真实得多。这是一个人终极宿命感的体现，一名主体性较强的女性，为了生存使用了很多方法，在某些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可以不要死的。但前一秒还和大家在一块吃蛋糕，突然就被拉出去挨枪子儿了。这一幕塑造得相当黑暗、真实，是一种很隐晦很艺术的表达，这种暴力的呈现，比詹周氏在电影中被一遍遍挨打更体现了人性与时代之黑暗恐怖。

在这里我们看到在黑暗的乱世与秩序的崩塌中，个体遭遇了怎样的毁灭，一个人比蚂蚁死得还快还随意，且片中没有使用低级的煽情与渲染。导演想要营造日伪政府高压统治下的群体压抑，想营造最真实的社会背景与人物命运，呈现一个女性的悲歌，但不能只呈现一个女人在家庭中被男人暴打，然后她杀了他，然后与警察的几次冲突。要传达一位女性的痛苦，就是呈现女性整体的心态和处境，包括更多市井呈现和生活化细节。

真实不是表演到位就行，在这部电影里你很难看到一个完整的人，大多是碎片。从这些碎片里确实能看到一些特点，比方说警察局长薛至武，这个汉奸非常暴躁、冷血、自大，极端大男子主义，权力欲爆棚，时时刻刻可能草菅人命。他对詹周氏紧抓不放的恨意与矛盾有些刻意，虽然也有放人一命的善良时候，但是对个体的深层次分析浅尝辄止。片中对詹周氏这个杀夫者也没有更复杂的心理揭示，章子怡的表演是非常冷静丝丝入扣的，但这个人物仍然显得扁平。片中有很多他俩的对峙，缺乏紧张感和复杂感，也没有体现人性的幽暗，剧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整体是断裂的。也许光呈现暴力并不能完整地诠释一个人，就像过分暴露会显得低级。呈现暴力的扭曲与暴力后面的东西才更有深意。

电影在围着“人是不是她杀的”以及她背后有没有奸夫这个问题弄来弄去，削弱了人们对她暴力的同情，对剧情和人物的处理潦草混乱，对人性的揭示隔靴搔痒。一堆符号化的暴力场面，很难让人共情。要详细地讲述这部电影的优缺点，还需费大量笔墨。作为一部案件电影，如果不分为上下两部，让人从头到尾一次看完，也许会更尽兴。上部里很多镜头可以不要，警察局长让詹周氏与猪搏斗又帮她杀了猪，这一幕毫无意义。减掉那些没意义的重复的镜头，做成一部比较长的好电影观感会好很多。它的不足再一次证明：没有好的内容，请再多大明星也没用，这是一种健康的市场反应，看作品质量，不看明星数量。

总而言之，这部电影工业化水平很高，片中有些场景画面非常不错，凛冽、严肃，有质感，镜头美学很棒。片尾看到下部的一些场景，觉得很好，也许比上部要精彩很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