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智勇
每到炎炎夏日,我便禁不住想起四十年前的夏天在楼顶睡觉时的情景。
那年夏天的小暑前后,天气热得有点异常,白天最高温度达四十度,即使到了晚上,宿舍里依旧是闷热如蒸笼,躺在床上浑身冒汗。那个时候,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别说空调,连电风扇也不多见。
厂里的住宿楼是一栋三层的平顶楼房,一楼住着成了家的男女职工,二楼住着单身的女职工,三楼住着单身的男职工。半夜时分,大家想睡却又热得无法入睡时,住在三楼、爱说爱笑爱唱爱动的小易站在楼梯口大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我刚从楼顶下来,楼顶上有凉风,蛮凉快。我们一起到楼顶睡觉去。”一楼、二楼、三楼顿时叫好声一片,大家纷纷用席子卷着被子和枕头朝楼顶走去。
上到楼顶,一阵凉风徐来,身心顿觉舒爽。有人禁不住欢呼雀跃,有人不管楼顶的水泥板干不干净,赶紧将席子铺好,躺在上面大呼舒服舒服。住宿楼坐北朝南,大家都头朝北脚朝南地躺着。单身男人不约而同躺在楼顶西边,单身女人不约而同躺在楼顶东边,结了婚的男女带着孩子躺在楼中间。有两个十八九岁、胆子有点小的女孩子原打算躺在楼顶凉快一会儿便下去睡觉,但当她俩看到老詹夫妻俩也来到楼顶睡觉时,也便安心睡下。
老詹是转业军人,在部队当连指导员,在厂里任管后勤的副厂长。老詹中等身材,腰板笔直,说话震耳,走路生风。老詹一家四口,夫妻俩加俩女儿,家里有一台电风扇,夫妻俩让给俩女儿吹,自己到楼顶睡觉。
一颗流星划过,年过半百的老卢说:“天上掉颗星,地上少个人。”
二十多岁、下班后喜欢看书的小吴说:“流星乃自然现象,你莫在这里宣扬迷信。”
老卢连忙说:“我常听老人们这么说,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你莫上纲上线。”老卢翻了个身,面朝老詹,说“你评断评断?”
老詹听后说:“这两天大家都被暑热折磨得没睡好,今天时候不早了,大家都不要再打闲讲了,好好睡觉,养好精神,明天上班就有劲。”楼顶上没有人再说话,不一会儿便呼噜声一片。我早就上下眼皮打架了,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上楼顶时,仗着自己才十几岁,身体好,只穿了背心和短裤,只拿了席子和枕头,没拿盖的。一觉醒来,感觉身上有点凉。我懒得下去拿盖的,便蜷缩在席子上。几分钟后,老詹走过来,将一床薄被套盖在我身上,我连忙坐起来问老詹:“你给我盖,你自己盖什么?”老詹指了指他妻子说:“我们带了两床,我们两人盖一床也够了。”老詹朝我打了两下手势说,“快睡下,睡好了明天上班才有劲。”
天刚蒙蒙亮,女人们可能是怕别人看见她们没有梳洗的模样,悄悄地下去了,男人们则睡到东边见红才下去。
太阳出来,楼顶上的人都走了以后,老詹拿着一把竹扫帚来到楼顶,将楼顶打扫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晚上,小易八点多钟就来到楼顶,用手触摸楼顶的水泥板,自然,还是滚烫着的。快十点时,小易在楼梯口大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水泥板凉了,快上来睡觉吧。”大家都像昨晚一样用席子卷着被子和枕头,争先恐后地来到楼顶躺着。可能是昨晚大家都睡得好,加上今天的时间还不算太晚的缘故,楼顶上叽叽呱呱一片,话题各不相同,男的喜欢谈天下大事,女的喜欢说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楼顶上不时有各种笑声响起。有人说了一句“荤话”,老詹立马厉声喝道:“楼顶上这么多黄花伢子、黄花妹子,你要讲痞话,就到你家里的被子里去讲,不要在这里污染环境。”
小易紧接着说:“老詹说得好。”小易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涚,“我给大家唱一首《草原之夜》,好不好?”
“好。”老詹带头拍响了巴掌。
接下来的夜晚,楼顶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讲过一句“荤话”,倒是经常有欢声笑语和歌声在楼顶上响起,随着徐徐凉风飘向远方。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怀念当初在楼顶睡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