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山深处 沐春晖

  • 上一篇
  • 下一篇
  • 关中月

    父亲、舅父、伯父,是我上一辈的至亲中,最难以忘怀的三个男人。他们与我,一个是朝夕相处却“敬而远之”,一个是若即若离却“举首戴目”,一个是日东月西却“暮云春树”。

    三个人,三种人生。父亲“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七十不到就撒手人寰。舅父“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白寿”之年驾鹤西游。伯父“天涯朝暮盼归舟,总憾此身如倦鸟”,怎料客死他乡,享年八十又九。

    时至父亲节,回忆起三人的点点滴滴,我除了怀念,就是感恩。

    难舍难忘是父亲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郁闷的,艰辛的,偶尔是欢悦的。

    我的祖上几乎不识字,吃了不少苦头。祖父曾说,“即使卖山卖田,也要供崽女上学。”父亲生于1928年,比伯父小8岁。伯父7岁时,祖父真的卖了一块祖山,将他送进学堂。父亲跟随着伯父的足迹,先后在中村一峰书院(小学堂)、龙江学院(宁冈县立初级中学)求学。

    新中国成立之初,父亲被招为酃县水口乡(今炎陵县水口镇)的财粮专干,为新成立的基层人民政权筹钱筹粮。他起早摸黑,尽职尽责。哪承想,只干了几个月,我奶奶就卧床不起。当时,爷爷年老,姑妈已嫁,伯父失踪,父亲只得放弃工作,回家照顾奶奶。从此,他的人生轨迹“拐了个弯”。

    后来,父亲只是大队、生产队的会计。但他对工分统计、工钱核算驾轻就熟,对三提留、五统筹了如指掌。他有一本厚厚的记事本,家里、集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会一一记下来。他整天闷头做事,不苟言笑,大概是对自己放弃“公干”的做法不能释怀。

    人民公社时期,实行“队为基础,三级所有”的管理体制。社员无一例外地要参加集体劳动,出一天工计一天工分。水稻、红薯、花生等收获后,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余的按人头分配到户。年底结算时,人口较多的家庭,扣除平时所得,常常“倒欠”集体的。

    那些年,父亲身强力壮,是生产队的主劳力。他吃得苦,霸得蛮。伐木、烧窑,扛坑木、种茯苓,犁田、耙田,撒石灰、打农药,无论是上山、下田,不管是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去、争着干。但即使这样,仍难保一家八口的温饱。

    就说烧窑吧。那是农村最苦最累的活儿。窑是石灰窑,建于大山深处。夏天,他与队里的六七个壮汉一起,穿草鞋上山,用柴刀和斧头砍下马尾松,用钢钎和铁锤砸开石灰岩,然后肩扛手抬,将木柴和石块运至窑边。冬天,装窑、点火,连续烧三天三夜。草棚、野灶就是他们睡觉、煮饭的地方。

    在家里,父亲也专拣力气活。春天维修农具,夏天剁柴劈柴,秋天晒谷砻米,冬天刨红薯丝,每天忙不停。他有石膏点豆腐的独门秘诀,做出的豆腐嫩生生、香喷喷。每年春节前,他都会磨几“桌”豆腐。他有治疗黄疸性肝炎的土方。听闻邻里患了此病,他就上山挖来几种树根,免费送上门。

    父亲参与过东江水库的建设。东江水库于1958年开工,总库容91.5亿立方米,集发电、防洪、航运、取水等功能于一体。当时,酃县(今炎陵县)属郴县专署,有援建任务。父亲接到通知后,欣然带上行李,与他人汇合后赶赴施工现场。挖土、运土、清基、筑坝……一干就是10个月。

    父亲对读书人有种天然的好感。他尽自己所能,送一个个子女上学。在那个年代,我大哥、大姐都高中毕业,实属不易。我考入酃县一中时,他乐呵呵地送我去报到。我考入湘潭地区农校学习时,他经常给我写信,反复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听老师的话,安心学习”。

    我参加工作后,他眉头越发舒展开来。在他看来,家里终于有人“端上了铁饭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后来,我弟弟、侄子先后考上大学、中专,父亲一次次喜上眉梢。有人关心地问起情况,他却说:“见笑了,就是去读个书。”

    可敬可亲是舅父

    在我的印象里,舅父是一个很自强、很自律、很自然的人。

    母亲只有一个亲哥,我只有一个亲舅。客家人大都喊舅父为“舅爷(音ya)”。这比其他的称呼要亲切许多。舅父是个文化人。他上世纪50年代即参加了工作,一开始在县信用社上班,之后调整为县农行。他长期待在乡镇站、所,整天与乡里乡亲打交道,帮他们解决贷款难题。

    舅父有一颗永远向上的心。上班伊始,他对银行业务并不熟练,于是努力地向同事学、向书本学,工作渐入佳境。他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准,他做的账目井井有条,他写的字工工整整。他讷言敏行,藏秀于心。对领导交办的事,他全力以赴,马上就办。对同事求助的事,他尽己所能,不求回报。

    舅父的字我曾经当成字帖。读中专时,我给他写信请安,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他那溢于言表的关心,让我觉得无比温馨。他的钢笔字写得十分飘逸,令我惊叹不已。此后几年,我都将这封书信当作字帖,揣摩着、临摹着。后来,我的字好看多了。

    舅父的生活习惯很健康。舅父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不说人短、不思人过、不念人恶。下了班就直接回家,做做饭、看看书、散散步。前些年,我去看他,他喊来众子女陪我吃饭。他知道我喝酒,就要长子陪我小酌。见我抽烟,他皱了皱眉,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烟要戒,酒要减。”

    舅父长我母亲一岁,打小就很爱护她。母亲从中村嫁到水口后,两家走动频繁。每年正月初二,我会跟着父亲或母亲,去给外婆以及舅父舅母等拜年。两地相距七八里,有时走到一半就觉得累了,但一想到能马上见到和蔼可亲的舅父,就又动力十足,快步向前。

    每次去到舅父家,舅父都会主动嘘寒问暖,并倾其所有,把好吃的零食、好看的书籍、好玩的物什等,统统拿出来,任我吃、任我翻、任我玩,那感觉比在自己家里还爽。舅父说话轻声细语,委婉而中肯,让人觉得如坐春风。

    舅父处世落落大方。在单位,他德高望重,却尊重领导,团结同事,从不摆架子、摆老资格。在家里,他很民主,不武断,凡遇大事,总是主动听取家人们的意见建议,再做决策。路上遇到同学、同乡、同事,他总是第一个打招呼,善气迎人,以礼相待,赢得了好口碑。

    可悲可叹的伯父

    在我的脑海里,伯父是个故土难离之人,是个随遇而安之人,也是个大爱无声之人。

    伯父生于1920年,宁冈县立初级中学毕业后,又到(江西)省立南昌乡村师范学校深造。1940年起,担任同保乡中心国民学校教员及会计。1949年暑假的一天,伯父徒步去宁冈“挑盐”,途中遭遇国民党军队,被抓为挑夫。此后20多年,“生死两茫茫”。

    小时候,我从来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个伯父。据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伯父曾写过一封信寄回老家,被人截留,后来不翼而飞。信中所写旁人不得而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1989年夏,伯父辗转回到阔别40年的老家。满头白发的他一进院子,就大声呼喊“阿爸”、“阿妈”,却无人应答。父亲说:“两老已离世30多年了。”伯父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此后几年,伯父还回来过两次,其中一次还带着伯母。三次回乡,耗尽了他半生的积蓄,但他高兴。每次回来,他都会通知我的几个堂姑姑、表兄妹等。骨肉团圆,好不喜庆。他兴致盎然地走村串户,大声地与当年的熟人打招呼,一口家乡的客家话。

    伯父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三人风雨同舟,亲密无间。我见到的伯父年近古稀,却身板硬朗,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走路昂首阔步。据父亲回忆,年少时,伯父就长得高大魁梧、潇洒英俊,且心灵手巧,几乎“学什么会什么”,又性格开朗,喜欢交朋结友,家里经常“高朋满座”。

    听伯父说,他在同保乡中心国民学校担任教员时,我父亲经常跟着他到学校玩耍,并相中了他的一个女学生,那就是我母亲。据说,母亲小时候长得清秀俊美,又十分乖巧,很讨人喜欢。后来,我父母结婚,就是伯父保的媒。

    流落到台湾后,伯父在高雄居住下来,租田耕种,自食其力。多年后,娶了一个离过婚的蔡姓女子。两口子夫唱妇随,陆续生下三女一子。伯父虽说劫后余生,备尝艰辛,却并未偶影独游,孤老终生。

    “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伯父当年在老家时就乐善好施,“是亲必顾,是邻必护”。乡邻有困难,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从微薄的薪资中拿出一部分送上门。朋友有事相求,他二话不说就解囊相助。对他当年的善举,至今还有一些老人的后代津津乐道。

    三次回老家时,伯父都会兑换若干人民币,捆在腰间,漂洋过海。凡来看他者,他都发个三五百元的小红包,从不让人空手而归。我父亲对他的这一做法颇有微词,他却说:“乡里乡亲,要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听说村里有个七岁的小孩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走急了嘴唇都是紫的,亟待去长沙做手术,不然就会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但动手术,需要大几万块钱,家里负担不起。伯父思索片刻后,就说手术费用由他来解决。他从腰间掏出一大把钱,果断地交给小孩的家人。术后,这个小孩身体恢复如常人。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想,一代代人终将一代代老去,却总有一代人正年轻。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