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我们不仅需要培养能写会考的学神学霸,也需要培养手脑并用的巧匠工匠。我们既需要‘在正道上行’的研二代研三代,也需要心怀‘国之大者’的技二代技三代。”
作为一名教育服务工作者,我时常在一些活动中表达一点看法。说给他人听,不腰疼,但面对实际,就没那么硬气了。
儿子中考中等,就读市里这所处于中等方阵的高中,算是妥妥地对号入座。入校时,按照流程,没怎么排队折腾,办好了报名缴费入寝领书等手续。倒是一旁赶来赶去搞总调度的校长,白衬衣汗湿贴身,让我这样的家长对学校平添了几分敬意和放心。
儿子学文科,班上女生占八成,考试成绩绝对占上风。整体上阴盛阳衰,是目前教育的一种现象,一直延伸到考研考公。像儿子这样大错不犯小插曲不断的男生角色,没有女生那样自律,耍心眼的事一股脑全干过,譬如积攒伙食费拼团买手机,弄个手机模型上交糊弄班主任,躲在厕所里组团玩游戏。班主任说,男生早就结成加密死党,互相之间绝不背叛,家长很难探到实情,斗智斗勇后,只能平胡。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我有几次下午去接儿子,久等不来,以为是高三紧张,赶课加餐。走近校门,透过栏杆望去,儿子正在操场三步跨栏扣球,大喝一声喜得三分好球,与他一起打得火热的,清一色高二高一的男生。高三班上的同学回家走路坐车都拿本试题集在啃,儿子却在水泥球场上挥汗赶球,且成为常态,真是让人意难平。
躁动的家委会在内卷中持续发力,复印往年高考题,探寻新版模拟题,筛查各类培训班,更走心的,画出几条像股市K线图的抛物线,分析名校升学率走势,研究各类题型分值率,真是掏空心思,堪比专家。这些家长不少是把孩子从县里转到市里的,租房,请人做饭洗衣,一个星期赶一趟市里巡查,风雨无阻,举全家之力马拉松式投入,生怕落空一分一秒,耽搁未来的阶层跨越。
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划粥断齑,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发于硎,发于型,发于行。儿子说,这些心灵鸡汤完全理解,只是不能完全切换到脑子里。
月考后家长会上,班主任和校领导要大家提点建议。百分之九十九的是要求导入名校名师资源,节假日加班加点自习,高密度赶进度刷题。唯有我弱弱地替儿子提了一条,能否每周保持一节体育课和一节音乐课,让孩子活动活动轻松轻松,遭到众家长睥睨,嗤之以鼻一笑。校长接着我的话,来了句更狠的论调,你们家长提的这个那个,合适的不合适的,我们都想到了。我们的态度是,一概不予采纳。乍一听,觉得校长傲慢到天花板,但话里透露的严厉和自信,却让家长心里踏实舒服。
高考那天,我们借住在考点学校旁边的亲戚家。头天赶到,我把车子停在路边大樟树下阴凉处,以确保用车时不烫屁股。亲戚家除了备菜摊铺,还强势出面,说服开麻将馆的邻居,以牺牲每天几百元茶水费的代价,安安静静停业两天。邻居及麻友也都顾全大局,纷纷配合,让我生出几分感动。
难不难,考得怎样?几场考试,我不敢问这样心梗的话,问了也没用,只顾埋头搜索食谱,备好防暑药品,帮着炒菜炖汤,把房间冷气调至适中。做父母的,除了搬砖式后勤服务,其他的,也操心不了。
但操心人一直在行动。临考前,班主任抱着一捆钢笔,赶路几百公里,去祈福加力,回来后给每位同学发一支开过光的钢笔。开考期间的校门口更是神仙出没,赶麻雀赶知了的,赶车辆赶行人的,简直不能太疯狂。当爸爸的穿着错位的旗袍,在大红的高考对联前接力闪现,指望旗开得胜,胖妈妈穿着绿色衣服,惟愿一路绿灯,老人家手举向日葵,期望孙子一举夺魁。
我在警戒线外靠边站,一阵唏嘘。
高考结束,铃声骤响。儿子没有冲锋,没有拥抱,更没有嚎叫,只是像平常一样走出校门,开车门,上车。儿子自评说,过得去。又是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感觉。
两条在车子底盘下摊直身子贴地安睡的大黄狗,被嘈杂声惊醒,探出头,伸了个懒腰。也许,它们熬夜守家累趴了。我对儿子说,这一向,你累得像狗。儿子说,现在可以像狗一样,透口长气了。
儿子最终被省城一所普通本科院校的中文专业录取。他自我戏谑是发上等愿,结中等缘。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儿子所在中文专业班,仅他一名男生。
大学毕业后,或许一贯平常心的缘故,儿子没有赶着去考研或是寻找出国留学的门路,正巧赶上考公,文科专业占优势,儿子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直接上岸。后来侧面听面试官说儿子个子大,颜值高,很阳光,同等条件下赶超了一回厉害女生——看来,没有一种选择和付出,会是白搭,包括阅读打球跑步,甚至聊天旅游看电影,总会给你存下一笔能量,遇到合适的温度,破壁发光。
体检,政审,考察。目送儿子大步走向工作单位的背影,不禁泪湿眼眶。原来,人间最柔软的,是一次次赶考路上挂牵的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