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山寨 心灵深处的永恒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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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 虹

    “一山独耸,如鸾起舞”,在周边群峰的巍峨之势中,海拔553米的鸾峰恰似金庸笔下藏拙于市的扫地僧,亦如古龙书中隐迹江湖的蓑笠翁——身形清瘦却风骨自现,于低调处暗藏乾坤。

    翻开同治版《攸县志》,“鸾峰叠翠”四字在《南云十景》间洇开墨香。于我而言,这座被岁月磨出包浆的山峦,是襁褓中初啼时掠过耳畔的山风,是儿时课本扉页上未干的晨露,更是游子行囊里折叠成霜的月光。它是文人诗卷里千年未散的墨韵,亦是我血脉中流淌的故土密码。

    乡人从不称其“鸾峰”,偏要唤作“鸾山寨”或“寨上”。这称呼带着泥土的亲昵,像父母喊乳名“狗乃”“篓崽”般顺口。

    鸾峰自东北向西南舒展,山脚是广袤田野与散落屋场,如星子捧月;外围又被层峦环抱,形成“山围水绕一局棋”的妙境。两条银链般的河流夹山而行:东边源自皮佳洞的“楚水源头”,曾是竹木运输的主动脉——八十年代之前,木排竹排顺流而下,放排人的号子撞碎朵朵浪花,惊起一滩鸥鹭;南边发端于太和仙与八福垅的溪流,则如柔韧丝带,串起江冲、上垅等村落。两水在洲家屋交汇后奔涌西去,最终汇入酒仙湖,如一支大地的血管,日夜跳动着山寨的脉搏。

    我家在鸾峰东麓。少时觉得,寨上的晨雾是有呼吸的。母亲推开木窗,薄雾便裹着野菊香漫进堂屋,待朝阳刺破云层,整座山便活了过来:松针上的露珠滚淌着七彩光斑,石缝里的野蕨举着毛茸茸的拳头,春笋顶开苔藓,用嫩黄的笋尖在春泥上写下不屈的宣言。

    最恋是秋日。山楂子染透丹霞,金樱子在藤蔓间晃着金黄,桑泡儿如紫玛瑙般缀满枝头。放学后钻进山林,指尖染着果汁,裤脚缠着草籽,肚子被野果撑得滚圆,躺在绿油油的草甸上,悠闲地吹着口哨,那是专属于童年的甜。

    父母每日在田间与山径间奔波,挣工分之外,总在暮色里背着竹篓钻进山林——采金银花的指尖沾着蜜香,砍杂木的斧刃啃着山石,这些带着草木气息的物什,换作笔墨纸砚,便成了我课本里的春秋。

    鸾山寨由四峰连缀而成,远眺如大鹏展翅,近观则峰峦叠翠,正应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妙句。历代文人在此驻足流连,多有吟咏。明代诸生尹如金写下“双溪夹如抱,山中人未老”的眷恋,洪云蒸的“竹篓压弯青石脊”则让茶香漫过了数百年光阴。

    初中在坐落在北麓的鸾山中学度过,距家不过千米。记得1970年前这里还是荆棘丛生,野兽出没的穷山窝,第一栋树皮盖顶的旧舍前,木牌上的字迹如刀刻:“七〇年前仅有此公屋。”数年后,中学、卫生院、供销社次第扎根,荒地长成了街市。如今登高一望,霓虹漫过楼宇,车流碾过青石板的旧梦,这里早已成了山寨的心脏。

    学堂的钟声总与布谷鸟应和,早读声混着牛哞飘向山林。我捡一片虫蛀的树叶夹进课本,看阳光透过叶脉的“地图”,在书页上织出光阴的图案。当老师讲到“鸾峰耸翠接云衢”时,窗外恰好掠过雁群,翅驮着诗句,跌进云深处。

    十六岁那年,因父亲病重,我放弃念高中,成了煤矿工人。一年后煤矿关闭,我很幸运调入变电站——站址就在东麓,距家不过百米。父亲笑我“困在山寨掌心里”,却不知这掌心,原是最暖的港湾。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比较擅长写作和刻钢板,我调入镇政府企业办,办公地点又迁至北麓,自此未离开半步,恰似沿着山寨的年轮,画了一个同心圆。

    暮色里再登鸾山,脚下是流光溢彩的新镇,远处是黛色未改的群峰。六十年光阴,稚子已成霜鬓客,而这座山始终在生长——它将文人的诗行酿成了农家米酒,把游子的乡愁熬成了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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