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任的 青春密码
何美琪
初夏，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如此美好的季节适合遇见美好。
位于炎陵中村瑶族乡的道任，距县城约50公里，平均海拔1300多米，不仅有充满传奇色彩的人工隧道、风光秀丽的龙潭肚瀑布群、山水含情的白米石水库、还有红色革命遗址——第一次插牌分田实践地，是个桃花源般令人神往的地方，去道任的念头便如夏日草木，茂盛葳蕤。
心心念念了许久，终于在今年5月得以成行。
（一）
去道任要穿过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叫“岗背山”隧道。前来接应我们的村秘书说，隧道那头正在修路，车子无法通行，要步行过去。因连续下了几天大雨，隧道内有积水，顶部渗水，刘秘书要我们换上提前备好的高筒鞋和一次性雨衣。阳光灿烂下穿上这套行头，感觉既古怪又兴奋。
村妇联主席递给我一个小手电，说隧道里黑咕隆咚的，要小心。我打着手电四处照看，隧道的积水没过脚踝，岩石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雨水嘀嘀嗒嗒地掉下来。嬉闹声、谈笑声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又被弹回来，在洞子里放大、回荡，惊起一群群蝙蝠，在幽暗中慌乱穿梭。
行走在幽暗清冷的隧道，感觉像是穿越时空，回到了久远的年代。不到一公里的路程，走了20多分钟。村妇联主席边走边介绍，这条隧道是被称作“当代愚公”的过德生师傅带领众人开凿的。过师傅是攸县人，上世纪70年代，村民们慕名请他来打隧道，只为当年一句“包打穿”的承诺，过师傅带领家人和亲戚背井离乡来到道任，与村里人一道开凿隧洞，靠一钎、一锤、一双手，奋战11年，终于打通了一条长980米的人工隧道，解决了道任和邻近梅冈村的灌溉、饮水与交通问题。“以前，我们村里每年还要派人去给过师傅拜年哩！”村妇联主席笑着说。只可惜过师傅因积劳成疾，已离世多年，但他言行合一、艰苦卓绝、无私奉献的“愚公”精神，却如清泉般流淌在村民们的心里，代代相传。隧道后经多次修缮扩建，中间硬化成一条约3米宽的通道，供人车通行，一侧为沟渠流水，一举解决了交通和灌溉的问题。山里丰富的竹木资源、黄桃、柰李、茶油、蜂蜜等山货，也经这条路源源不断地运出去，成了老百姓的致富路。
穿过隧道，阳光“哗”地泼洒下来，淋了一身，眼前豁然开朗，好一处世外桃源！天空如洗，远山如黛，青山翠竹掩映下，一幢幢白墙青瓦的房子点缀其间，缕缕炊烟在瓦缝里宁静地抒情，小溪潺潺，鹅鸭成群，悠然游弋。狗朝生人装模作样地吠几声，就摇尾退回到屋里，不知是警告还是欢迎。
（二）
从隧道到龙潭肚瀑布约4公里，稍事休整，我们便向龙潭肚瀑布进发。沿林间小道溯溪而上，小径曲折通幽，蜿蜒盘旋，道旁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小溪里乱石密布，或嶙峋，或圆润，或大如丘山，或小如鹅卵。溪水清冽，缓缓流淌，洁净如绸缎，丝滑如软玉。时而淌过起伏的水草，时而钻过形态迥异的石头，时而跃过高高的山崖，跌落成瀑。“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对于小溪，或许前行就是它的使命，只管浅吟轻唱，一路向前。
鸟是大自然最出色的音乐家，山林的静，往往就是鸟儿闹腾出来的。不管高音低调、清丽婉转，抑或浑厚激越，皆拿捏得恰到好处。各种鸟鸣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倾泻下来，这些天籁之音，宛如一只灵魂熨斗，熨平了内心的褶皱。路面有点湿滑，湿漉漉的苔藓踏在脚下软软的，仿佛踏着大地温柔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水雾与绿叶的湿润气息。风吹树摇，梧桐花瓣如雨纷飞，伫立树下，有“雨打梨花深闭门”的清寂，也有“自在飞花轻似梦”的娴雅。野花肆意开放，无拘无束，大有千山我独行的意思。大红、鹅黄、淡紫、粉白等各种颜色，从一片幽绿中探出来，撞进眼眸，引起尖叫连连。仿佛走进了一个宝藏迷宫，重楼、兰花、云锦杜鹃、七叶一枝花、野生黄精等各种珍稀植物随处可见。大家不时蹲下来，拍摄它们曼妙的身姿。忽而，一丛素净的花影悄然撞入眼帘，我不由细细端详，花瓣如玉质般的白，又染着些微透明的青，如刚出水的青虾弓起的脊背，纤巧而透亮，花瓣的边缘，自然起伏着柔和的皱褶，宛如美人裙裾的蕾丝，精致地镶在青白底子上，在浓荫下幽微的光线里，折射出淡雅的光泽。我用“形色”搜了一下，芳名“钩距虾脊兰”，竟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如此名贵的虾脊兰，在寂寥的林影深处，完成着无声的盛典。我很庆幸，在它怒放时，正好经过。也许每一朵花，都是时光写给人间的情书，藏着不期而遇的美好。
阳光点点，洒在身上，有些微醺的醉意。约莫走了个把小时，突然听到訇訇之声，只见苍山翠绿中，一帘瀑布飞泻而下，犹如蛟龙出洞，从山顶到山腰，溪水分为三叠，腰中的水流，像被撕成几十条绢布似的丝丝缕缕披挂山崖，如银如练，如丝如雪，如雨似雾，稍下，在青草藤蔓的牵绊挽留中，又分散开来，宛如白鹭纷飞，抛珠溅玉、流金泻银般跌落深潭，溅起层层水雾。耳畔飞瀑轰鸣，清凉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饱满的负氧离子吸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立于泉下磐石仰观，悬崖飞瀑，幽谷流泉，水光山色，交相辉映，但见气象万千，美不胜收。沉浸其中，一时物我两忘，不知魏晋。
（三）
时近晌午，该返程了。午饭安排在刘秘书家里，土鸡汤、家常鸭、腊肉、小河鱼蒸辣椒灰、几个时令蔬菜，还有我们现采的苦菜、水芹等野菜，满满摆了一桌。或许是食材新鲜，又用柴火灶炒，味道鲜美，令人口齿生香，回味无穷。
席间，到县城办事匆匆赶回来的村书记介绍说，刘秘书两口子原先在广州打工，前几年返乡创业，在家种了几十亩黄桃，开起了民宿，小日子过得很红火。但一枝独秀不是春，作为村干部一员，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带领老百姓共同致富。85后的刘秘书在外见过世面，脑子又活络，平时喜欢拍视频，将村里的秀美景色、风俗人情、山货特产等，制作成一条条生动又接地气的短视频，通过发抖音、快手、朋友圈，吸睛圈粉，吸引了一大批游客前来观光避暑、摘桃体验、登山探险，村里现在开了几十家民宿。他想方设法打开农产品销路，开通“山货直播间”，在网上直播卖货，通过互联网联结大山与外面的世界，带动了黄桃、柰李、茶油、蜂蜜、云雾笋等山货走俏，还有因地制宜种植的白蔹、绞股蓝、黄精等中药材的销售。在他的感召和带动下，在外务工人员纷纷回乡搞种养业、办竹木加工厂、开民宿，捧着绿水青山的“金饭碗”，吃上了“生态饭”。
爬山过坳的劳累，被一顿饭滋养得满血复活。大家又兴致勃勃、干劲十足地朝白米石水库进发。水库由二条小溪汇聚而成，有三四百米深，静静地泊在1000多米的群山之巅，如一块凝固的祖母绿琥珀吊坠，挂在群峰胸前。它滋养山川大地，润泽生灵万物，是中村瑶乡几万人的生命之泉。水库下面是第一次插牌分田的试点地，1928年，毛主席率工农革命军来到中村道任开展插牌分田运动，道任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也因一次伟大的革命事件，被永远载入了史册。村民们在四周种上了黄桃，山坡上到处都是盈盈碧碧的桃树林，桃子才两只拇指般大，累累地挂了一树，村民们正在熟练地套袋，给黄桃加层保护膜，以防鸟啄虫咬，让它更好地生长。县农技师每年要到村里进行实地指导和培训，村民们逐渐掌握了栽苗、施肥、剪枝、杀虫、疏果、套袋等技艺，个个成了种桃的行家里手。道任村又因其土壤、气候、海拔等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种出来的黄桃以脆甜香醇，口感上乘而久负盛名。炎陵黄桃也走出国门，享誉海内外，真正成了老百姓的“脱贫果”“幸福果”。
惜别时，村书记动情地说，道任的风景很美、故事很多，拜请各位老师用生花妙笔，去挖掘、抒写、传播和推介道任的美，讲好道任的故事，让更多的人知道道任，来道任作客。的确，这里有着太多值得书写的地方。前有先辈浴血奋战、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后有开凿人工隧道不畏艰险的愚公精神，现有老百姓为除穷根不懈努力的奋斗精神，这些传奇故事和革命精神代代相传，早已融入道任人的血液和骨子里，凝聚成蓬勃力量，成为道任的青春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