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 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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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汪广文

    朋友圈里,常常会相互蹭饭。蹭饭是什么意思呢?拿我们醴陵话讲,就是“吃白食”。不过我今天讲的不是蹭饭,而是蹭肉、“吃白食”的故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中小学,教书的大部分是民办教师。为了建立一支稳定的教师队伍,也为了解决民办教师的出路问题,国家决定部分中等师范学校停止招收中学生,改为招收民办教师。考取的人,粮食关系由农村粮转为国家粮,毕业后即成为公办教师。那时,醴陵隶属湘潭地区,湘潭地区的湘乡师范学校就担负着招收民办教师的任务。八十年代初,我这位民办教师也有幸考取了师范学校,进入湘乡师范学习。

    既然来学习的都是民办教师,他们的年龄普遍较大,多是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有的还已结婚生子,成了一家之主。原来在家时,虽是民办教师,但一年也能挣三千多工分,另有每月国家发给的几块钱生活补贴。这一年几千工分和几十元钱补贴,就是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上学后,这笔收入没了,一家人生活都有了困难,更别说自己身上会有多少零花钱了。再说,读师范虽有许多优待,国家负担学杂费、伙食费,但也不会发给零花钱。因此,我们这些由民办教师考进来的师范生,经济十分拮据,生活十分清苦,除了一日三餐,从不指望也不可能买什么好东西、吃什么好东西。

    因为经济困难,尽管学校离老家不太远,但我们都很少回家,毕竟花不起这来往的车费。星期天,我们就在学校玩玩,或者到湘乡城里逛逛。一天,我和几个相熟的同学又来到湘乡城里,东逛逛西逛逛之后,已是午饭时分。学校在湘乡城郊,两者相距七八里路,我们估计走回去赶不上学校的开饭时间,决定就在城里吃点东西。我们来到城中心的湘乡县第二招待所,因为这是政府办的非营利性招待所,东西相对便宜,以往我们进城吃饭,也常来这里。

    我们买了饭菜,正端着向餐厅走去。一到餐厅,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一下子惊呆了。不知哪户人家或哪个单位刚在这里举行过宴会,餐厅里摆满了酒席,桌上尽是香气四溢、色泽诱人的肉鱼鸡鸭。因席面太丰盛,许多菜仅被动了动,仍是满盘满碗地在那儿冒热气。见到这些,我们真是“喉咙里伸出只手来”,怔怔地看着这些菜肴吞咽口水。

    要知道,我们已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肉了。虽然学校食堂每天能供应辣椒炒肉、豆角炒肉之类的菜,但我们都舍不得买。现在一下子见到这大盘大碗的大鱼大肉,我们怎么会不动心呢?如果刚刚开席,我们当然不会有这份奢望,还会自动走开。可是席已散了,这些是剩下的东西,估计主人也不会要了,所以服务人员也不忙着来收拾。既然这样,我们多想趁这机会吃点啊!可是厅前服务台上正坐着一位大姐,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写着什么。虽然她没有特意盯着我们,但我们还是不好意思去吃,要是被她看到了多难为情啊。唉,一边垂涎欲滴,一边又不好意思,真纠结!

    突然,我们中一位手脚麻利的小伙子趁那服务台大姐低头写字的时候,眼疾手快从邻桌拈来一碗扣肉,放在一位高大同学身前。那高大同学正背对着大姐,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于是我们便大快朵颐起来,几下子就把一碗肉吃完了。接着,我们一边慢腾腾地吃着自己买来的粗菜粗饭,一边紧紧盯着大姐,等待再次“下手”的机会。

    奇怪的是,那大姐竟不动声色地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让身体侧面对着我们,在另一张桌子上算起数来。这下我们全明白了,她一定是看出了我们的心思,见到了我们的举动,故意这么做的。其实这位大姐我们早就认识,只是相互不知道姓名而已。因为我们每次进城都在她这里吃饭,她也知道我们是湘师的穷学生,平日生活非常清苦,难得吃顿好饭菜,今天定是特意让我们揩点油、沾点光的。

    多好的大姐哟!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们把邻桌的鸡鸭鱼肉都端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嚼着、吞着。我们只顾吃,也不知什么时候,竟不见了大姐的身影。她是不是故意走开,让我们吃得更自在、更舒心呢?于是我们把其他桌上的菜又搬来两碗,尽情享用,直到肚满肠满。

    吃完后,我们把盘碗送回邻桌,坐在凳子上休息。见到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位同学讲起了那个大家不知听了多少遍的故事。他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炉就餐,酒足菜饱之后,儿子连走路都走不动了,他老子便骂起他来:‘不知饱足的东西,饱了还去死撑,要不是我也多吃了点走不动了,我真要来扇你几个耳光!’”尽管听了千百遍,大家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一个说:“你说的是我们吧,我们今天就成了那儿子和老子啦。”

    一会儿,服务人员来收拾了,我们也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感谢那位大姐,让我们在经济拮据、生活困难的时候,吃上一餐饱肉。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常常记起那位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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