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晶玲
深夜敲完最后一篇推送文稿时,窗外的雨忽然下得绵密起来。光标在屏幕右下角闪烁,像一粒不肯睡去的星子。自从2018年4月起,我的光标便在这片电子田园间逡巡,将无数个深夜熬成喂给文字的灯油。
记得那是在去往江西温汤的大巴车上,我无聊地刷着手机,偶然看到一个公众号链接:犀城墨雅阁。点进去一看,该公众号于2016年创刊,是醴陵人发起的一个纯公益性文学平台,平台所发表的作品体裁涵盖小说、散文、现代诗歌、格律诗词等。这跟我自己申请微信公众号的理念完美贴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当即便加了文末的征稿微信。
阁主是个爽快人,看了我发的稿件后,二话不说就把我拉进群。群里顿时鞭炮齐鸣,对话框“叮咚叮咚”响个不停,群友们纷纷表示欢迎。一个小小的入群欢迎仪式,让我对这个平台刮目相看,紧接着更被群里的氛围深深折服。
他们办了一个墨雅阁文学社,文学社始终坚持最初的宗旨:给所有文学爱好者提供一个互相学习、交流的平台。阁委会成员都是来自不同领域的翘楚,他们有空就在群里互动、答疑解惑。最初那几年群里讨论诗词尤其热烈,很多不懂诗词的文友在群内氛围的熏陶下,纷纷拿起笔写下热辣滚烫的诗句。
那时的微信群很热闹,内蒙古的牧羊人分享羊群啃食星光的比喻;火车司机用二十年的行车日志酿成散文;南疆的紫荆花与北国的榆钱树在对话框里撞个满怀;退休教师的回忆录叠着中学生的青涩诗行……
时光荏苒,当年种下的紫藤如今已爬上飞檐,花期来时,串串花穗垂落成天然的帘栊,替那些有趣的灵魂遮挡现世的风雨。
在后台审稿时常常在字句间捕捉星光,我打趣说改稿审稿是个修剪枝叶的手艺,将杂芜的藤蔓理顺成韵脚,替生涩的隐喻拭去晨雾。不时会有新芽在删改的伤口处萌发,譬如那篇被划掉一大段辞藻的散文,最终在留白处开出一树梅花;又譬如深夜为一位诚恳求助的外地作家修改一篇稿子,她转而投到本土协会平台,事业因此更上一层楼……我们就像是一群守林人,在浩瀚的文字森林里种下无数会开花的字节。
制作清明特刊那夜,暴雨突袭。电脑屏幕上的宋体字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此刻窗外每道狰狞的电光,都在为我们的文字加冕。排版至东方发白时,发现窗外整面南墙的爬山虎在暴雨冲刷后愈发苍翠,每片叶子都像浸透墨汁的狼毫,正在书写无人能篡改的证词。
曾经有人问我,这个没有工资、没有刊号的空间载体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我七年如一日地执着坚守?我不禁莞尔。他们永远不会懂得这个文学天地里有多少令人动容的真情。曾经无数个被排版格式逼疯的凌晨、无数次被一稿多投挫败的子夜,都在灵魂深处熔铸成另一种价值:那些“精选留言”里生长着的共鸣,比图书馆藏书更鲜活地拓印着时光;当西北教师将我们的推文制成晨读课件时,那些宋体字便在广袤的黄土地里生根;一位年轻的父亲为了给孩子树立榜样,磕磕巴巴向我阐述想写文章的欲望,当他在公众号读到自己的文章时,眼角的泪光胜过万千言语;当一位母亲把孩子的《有梦就去追》投进邮箱时,颤抖的句号里有着怎样沉重的星光啊?几年前那个将遗书改成诗歌投进邮箱的女子,此刻她的新作正在各个平台绽放成一片花海;那个因两地分居遭遇婚姻危机的中年男子,鼓起勇气把写给妻子的情书投进邮箱,而今他们相互依偎、彼此守护,夫妻恩爱羡煞旁人……
数据河流永远奔涌向前,有人从墨雅阁带走文字的力量灌溉出异乡的丰收,有人把伤痕编织成了铠甲。那些中途离场的,终究会在别处的月光下读懂我们种植的隐喻。有一天,我的手机收到一位被抑郁症困扰的姑娘发来的信息:阿姨,谢谢您!您的文章是最甜的糖。这行小字比任何铅印版页都更具份量。我们的坚守,不过是对那些文字中真诚的情感以回应。
公众号后台永远躺着未读投稿,每一份文档都是等待破译的漂流瓶。某个校对的清晨,忽然发现公众号二维码在晨光中泛着青黛色的纹路,那些交织的线条仿佛都在诉说:这里没有纸页泛黄,也无需油墨芬芳,但有着最热爱文学的炽热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