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升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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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掩映在群山之间的阳升观

    曾志田

    晨光初破,车队进入攸县凉江境内,山势渐渐隆起。青峦如屏,雾霭自竹林间缓缓游弋,忽而凝作白练,忽而散作浮烟。车行蜿蜒,竹海翻涌,绿浪中忽见一檐角挑破云霭,似仙人垂钓的钩,勾住人间一缕尘心——阳升观到了。

    此地古称麒麟山,南梁时更名司空山,因张岊玉真人在此羽化。千年道观,悬于山腰,背倚三清峰,前临南水。石阶苔痕斑驳,如一卷摊开的经典。山门两侧古柏虬曲,枝干上系满红色绸带,风过时,绸带轻轻飘扬,似无数山民的美好祈愿在天空浮现。

    张司空的故事,在山民们的唇齿间流转了千年。南齐朝廷昏聩,他携八十余口遁入司空山,济世救民,采药炼丹,筑坛诵经。传说梁天监二年中秋,山间忽起五色云,笙箫自天际飘落,张氏一门衣袂翩跹,乘云登霄。后人立观以祀,唐玄宗夜梦神人,敕建“朱阳”;宋徽宗痴迷道法,御笔改为“阳升”,赐经封仙。

    民间百姓常供奉三尊司空像:一为紫袍玉带,南齐旧臣的威仪;一为麻衣草履,隐士悬壶的澹泊;一为鹤氅云冠,太素真人的超然。三像并存,恰似凡人升仙的三重境界。香案前有百盏铜灯,据传是清代茶陵盲人所献。当时他目瞽心枯,祷告后掬观中泉水拭目,竟然复见天光。铜灯铸成,火光摇曳恍如星河倒泻,映得神像眉目含悲,似乎慨叹众生悲苦。

    阳升观的妙处,在于“藏”。藏于司空山三十六峰之间,藏于十八溪涧之畔。春时杜鹃泣血,夏至竹影筛金,秋分云海吞峦,冬深古观负雪。道士晨起练功,吐纳间山岚入腹;暮时击磬,余音荡开暮色,惊起归巢白鹭。

    后山藏有一口丹井,井水尤其清冽,传说为张司空炼丹所用。山民将井水用竹筒引入前殿,掬水饮之,清凉透骨,却隐隐回甘。井畔石壁斑驳,刻满历代游仙诗。陆蟾曾经在此结庐,李韶于此悟道,诗句早被苔藓噬尽,只剩“明月”“松风”几字残影,与竹林山涧共鸣。

    三清殿前的石阶暗藏玄机:前面三十一级半台阶,喻明清时攸县三十一都半;中间七级台阶,指七县百姓朝拜;后边三级台阶,应湘赣粤三省香客。殿内楹联斑驳:“唐宁敕建以来名山不朽,庆光重修而后福地长留”,字迹苍劲如龙蛇走笔。

    晨光漫过石梯的苔痕的时候,卖艾糍的老婆婆早在古樟下摆开青竹匾。新采摘的青艾草混着糯米香,与香炉里的降真香缠绕成独特的青色山岚。她布满沟壑的手掌上下翻飞,将张司空采药济世的故事揉进碧玉色的团子。三叠泉的氤氲水汽漫过石臼峡,打湿了游人相机镜头里定格的飞檐——那些追逐流云的翘角,多像历代道人遗落在尘世的道簪。

    道观檐角挑起的不仅是千年月光,更是老百姓对精神原乡的执着守望。每年八月,阳升观庙会如约而至。三省香客跋山涉水而来。湘赣边界的米酒、粤地的檀香、鄂东的糍粑,在戏台下堆成了供山。青衣甩着水袖唱《白日飞升》,鼓点如丹炉爆裂,老妪抹泪时,袖口抖落的瓜子壳似乎都沾着仙气。武当道士脚踏罡步,太极推手搅动山雾,村妇们学八段锦的笨拙里,隐隐藏着秦汉方士炼药的身影。

    最妙是子夜法会。龙虎山经忏班吟诵《太洞真经》,声如鹤唳九天,山风应和,竹涛阵阵。虔诚的信众们双手捧着莲花灯,沿山道蜿蜒成灯火星河。忽有流萤自深谷飞来,栖于灯盏,光中有光,影外交影,分不清是萤火点灯,还是灯唤流萤。此情此景,恰恰应了宋徽宗御赐的观名——“阳升”,阴阳交泰,万物生发。

    下山时,遇一村民卖攸县烧汤粉。米粉细若银丝,以山泉轻煮,佐料是山菇、豆腐、青葱,还有紫苏叶。她不忘介绍:“这粉原来是张真人留下的斋食,元末战乱,观内道士以米浆制粉接济老百姓……”山脚的竹器厂内竹堆积如山,机器轰鸣正加工新伐的翠竹。剖竹声清越如裂帛,山民们将青竹加工成素筷、竹帘、竹斗笠、花篮等多种竹工艺品。年轻的村支书兴奋地说起乡村振兴的蓝图:十万亩竹海是取不尽的资源,山民加工竹工艺品早走向致富路;还有油罗潭米酒已贴上欧盟认证的标签,而“司空仙茗”的茶香正乘着班列飘向异邦……

    一只白鹇掠过竹海,翅尖抖落的露珠恰好坠入了宋代石碑的裂痕。这方土地的神奇之处,或许正在于它永远在仙气与烟火人间保持微妙的平衡:道观的晨钟送走最后一颗星子时,晒谷场已铺满黝黑的油菜籽;道士打坐修习之余,也到田间收割金黄的稻谷;诵经声与竹器厂的机器轰鸣在山谷和谐共振,将《醒世真经》的奥义演绎成乡村振兴的密码。司空真人若驾云重游故地,大概会莞尔——他当年种下的那粒道法自然的种子,正在二十一世纪的春风里,长成接天连叶的莲塘。

    暮色四合,回首望阳升观,已隐入大山的苍茫。山径上扫叶声复起,沙沙,沙沙,如仙人低语。忽记起观中残碑刻着一句:大道无形,唯此心能容天地;红尘万丈,偏此处可觅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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