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 智慧
肖祖雄
1
农历的二十四个节气，我最喜欢的是“小满”。
作为节气，小满之名有两层含义。一是与气候有关，小满节气期间，南方的暴雨开始增多，降水频繁，民谚云“小满小满，江河渐满”，小满中的“满”，是指雨水盈满。二是与小麦有关，在北方地区，小满节气期间，降雨较少甚至无雨，这个“满”不是指降水，而是指小麦的饱满程度，此时麦子籽粒已经渐渐饱满，但尚未成熟，所以叫小满。
小满有三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说的是小满节气后，苦菜已经枝叶繁茂；之后，喜阴的一些枝条细软的草类，在强烈的阳光下开始枯死；之后，麦子开始成熟。
小满节气的民俗也很多。都与农耕社会特点有关，主要有“祭车神”“动三车（水车、油车和丝车）”“抢水”“祈蚕节”“食野菜”等等。比如，苦菜是古人最早食用的野菜之一。如今，民间还有小满吃苦菜的习俗。
描绘小满时节的美丽景象和农事活动的古诗词也很多。
比如，欧阳修的《小满》。“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小满时节，夜莺啼鸣，绿柳拂堤，皓月当空，最喜欢站在田垄前，观看金黄的麦穗，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笑看那满地落红。描绘小满的美丽景象，绘声绘色；抒发诗人的喜悦心情，委婉含蓄。
又如，李昌祺的《小满日口号》。“久晴泥路足风沙，杏子生仁楝谢花。长是江南逢此日，满林烟雨熟枇杷。”小满时节，天气久晴，泥泞的小路，扬起了风沙。青翠色的杏子果实累累，美丽的楝树花凋谢飘零。满眼树林，烟雨笼罩，枇杷黄熟。夏日田园美丽的图画，呈现眼前；即将丰收的喜悦，荡漾心中。
最喜欢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峡蝶飞。”梅子金黄，杏子肥实，麦花雪白，菜花稀疏；白天渐长，农事正忙，农民早出晚归，篱笆旁的小路无人经过，只有蜻蜓和峡蝶翩翩飞舞悠闲自在。初夏江南的田园景色，有花有果，有色有形；小满时节的田园生活，繁忙美好，恬淡祥和。
上小学时就背熟了二十四节气歌。记得老师还教了我们记诵的方法，说二十四节气中很多节气是相对应的。比如，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只有小满没有对应的大满，小满之后是芒种。但老师没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只特别强调了最后两句，“开好年终总结会，争取来年好收成”。
2
上大学后才知道，小满节气暗藏着“玄机”。“小满”之中，蕴含着以天道指引人道的大智慧。它不仅代表着农民收获丰收的喜悦，同时也蕴含着一些人生哲理。这是因为中国传统文化忌讳太满、大满，认为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物极必反，圆满和极致并不是一种吉祥的状态。满招损，谦受益。小满，满而不损，满而不盈，满而不溢。
原来，小满是一种人生修行，是“刚刚好”。
记得父母曾经总是对我念叨着，饭吃七分饱，茶倒七分满，话说七分完。原来，这就是一种小满的智慧，求的是“刚刚好”。否则便是过犹不及，弄巧成拙。
记得北宋蔡襄的一首诗：“花未全开月未圆，寻花待月思依然。明知花月无情物，若是多情更可怜。”花全开，就开始凋谢；月全圆，就开始残缺。花未全开月未圆，观赏的人仍有期待和憧憬。人生也是如此，“刚刚好”最好。人生犹如登山，人在山腰，收放自如，仰可揽巅峰雄奇，俯能拾山麓灵秀。据说，禅宗也很推崇这种“刚刚好”的人生境界。
3
小满也是一种人生哲学，是“半称心”。
还记得杭州灵隐寺中有一副楹联：“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但求半称心。”这里的“半”字，用得精妙。人生没有百分之百的圆满，总会留下无尽的遗憾。万事只求“半称心”，小满就好。少一些盲目，多一点自醒，才能更坦然地面对人生。
很喜欢清代李密庵的《半半歌》。“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句句含“半”，语言浅显，耐人寻味，发人深思。是啊，“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处世不必太低调，也不要过于张扬，生活不求裘马扬扬，也不必布衣蔬食。小满状态，“半称心”最好。
林语堂也喜欢这种人生“半称心”境界。记得林语堂在其《中庸的哲学》中就引用了《半半歌》。他还认为：理想人物，应属一半有名，一半无名；在懒惰中用功，在用功中偷懒；穷不至于穷到付不出房租，富也不至于富到完全不做工。“小满足”，“半称心”，超然物外，闲适恬淡。也许，这才是人生的理想境界。
还记得，长沙岳麓山上有座“半山亭”。亭在爱晚亭至麓山寺之间的山道旁，是座六方形单檐凉亭，是让游人上山途中驻足憩息的。相传，此地原有半云庵，为麓山寺里的僧人们上下山必经之处。传说，当时麓山寺里有一烧火僧颇通诗韵，他曾以“半”字为题，赋诗一首。这首“半”字诗流传至今，给名山古亭平添了许多趣味。那句“半酒半诗堪避俗，半仙半佛好修心”，铭记在心，悠然神往。
是啊，人生在世，最难的就是把握好一个“度”，达不到，就是“不及”，超过了，就是“太多”，与其深陷纠结的迷途，不如事事只取“一半”，知足常乐。俗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事事如意呢？不如改变心态，凡事只追求“半称心”，反而会“刚刚好”。
当然，小满之后，是芒种。芒种，又称忙种，是一个耕种忙碌的季节。这又告诉我们：小满之后，要持续耕种，才能不断有小满的收获。小满足矣，芒种辅之，人生才能从容淡定，称心如意。
喜欢小满的“刚刚好”“半称心”，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