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

没有几天我就四十岁了。这让我辗转反侧甚至一度失眠。是啊，女人四十预示着衰老，至少从生理上说是这样的。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感伤时间的逝去。和很多女人不同，我的第一次感伤没有发生在30岁。即将30岁的我，肚子高高隆起，新的生命暗涌挣扎，唯有对临盆的焦虑。儿奔生，娘奔命，生育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我能平安生下孩子吗？我应该不会因此死去吧？他一定健康漂亮吧？即将满30岁的时候，这些疑问将我牢牢裹住。

作为女人，我人生中第一次对时光的感伤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我慢慢回忆，将时间追溯到18年前。

那是我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天。一个初夏的午后，最亲密的几个同学为前途奔波已先我离校，同寝室的9个姑娘只剩和我关系最疏远的女孩。那天，她抱着我的被子为我送行，那个情景我永远记得。又油又汗的头发紧贴着一张苍白的脸，她眉头微皱，双眼潮湿，双唇抽搐地望向我。我从未有过这样地舍不得她。我知道，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时光结束了，第二天，我将在株洲开启职业生涯，而她将离开长沙奔赴另一个从未去过的城市。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洗澡不洗头。嗅着自己奇怪的体味和廉价的洗发水味，竟然眷念起冲洗身体和头发的学校自来水来，好像洗澡洗头了，就会把自己和学校最后的那一点关系也洗掉了。

但毕竟是22岁的女孩，纵使对青春不舍，对未来忐忑，还是满怀憧憬地出发了。很多年后，再读李泽厚谈《春江花月夜》，终于看懂了自己当年的心境。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一个年轻的生命，当走向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时，伴随期待和希望的一定还有惆怅和感伤。

带着期待一个女人走向自己的黄金时代。工作、恋爱、婚育……那是一轮奔向高潮的跋涉，有挑战和惊喜，有甜蜜和悲伤，有病痛和失落，有生离和死别……欣喜不过如此，痛苦必须承受。原来生活这般赤裸，每个女人都是一部史诗。

2017年，我的36岁一团混乱。刚入学的老大就像《窗边的小豆豆》里的小豆豆那样，对应试教育极不适应。我经常在工作的时候接到老师甚至是校长来电，然后在工作、家庭和教育的牵扯中精疲力竭。因为工作繁忙，老公对孩子和我糟糕的状态无法顾及也无法理解，但人就是这样，生活再虐，内心再伤，还是要吃饭睡觉。日子总是要过下去，改变不了别人只能改变自己，这是对生活的妥协，更是生存的智慧。

原来每一次成长都是如此艰辛，有了经血才算成熟，拼死分娩才是母亲。当那个聪明可爱、独一无二的孩子，不被主流评价认可，饱受环境打击之时，我的存在就更加重要了。此刻，我是母亲，只有我才能帮他渡劫。我突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终于成为了伟大的母亲。他带着我的希望而来，但将独自走向自己的人生，不要预设，不要规划，尽力帮他，无悔自己就行。

2021年正月初十，我们几个好朋友聚会。这些平日里的好妈妈、好女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工作聊孩子聊家庭聊生活聊艰难。啤酒润红了几张脸，她们看上去好像还年轻，有人眼睛笑成一条线，有人尽力克制着泪。对于未来，她们只望平安、平凡。一共四个年纪相当的女人，我稍年长，一个单身未婚，一个丧偶5年，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努力养育着两个孩子，我从未有过地心疼女人，如同20岁看《燃情岁月》，为布莱德·皮特饰演的男主角着迷，40岁再看，却为朱莉娅·奥蒙德饰演的女主角伤悲，经历让我懂得。

40年好快，仿佛那些事就是昨天，而未来，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每个女人都是史诗，每个女人都是英雄。看清生活的真相后，我们不得不依然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