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刻有父亲名字中“松”字的碗,勾起了我的回忆
倪锐
假期,窗外的雨声把我叫醒,起来时,母亲已为我准备了一碗墨鱼炖猪肚。年龄越大越眷恋妈妈的味道,我一口气就吃了个精光。吃完,眼睛定住了。碗底,有个刻的“松”字,就是这个“松”字把我给定住了,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多年了,除了脑海里模糊的印象和我偷偷藏起他的一本手写笔记本,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没想到,现在我居然和他留下的一个碗相遇了,难怪那碗汤那么鲜美。我用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不小心把碗打破。这个碗除了旧了点,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浅白为底色,碗外沿有两圈蓝色的横条纹,一条宽些,一条窄些。碗底有点陈年褐色的印迹,一个由点点组成的完完整整的“松”字就在碗底。
父亲有个和美国前总统一样的名字,他的同学和附近读了书的人,都喜欢拿他的名字开玩笑。当年的父亲特别爱置办家里的物什,靠背椅子、吃饭的方桌,买了以后,就在椅垫背面用毛笔写上他的名字。家里孩子多,常常摔坏碗,所以父亲买碗买得特别多。
每次碗买回家,父亲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把小钉锤,一个小铁钻,就着煤油灯,一点一点轻轻地敲打。那种细致和轻巧,不能重一点也不能轻一点,不能弯一点不能折一点,认真得我们几姊妹都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音乐,又与音乐不同。直到每个碗底都敲打出一个正楷的“松”字,父亲才让母亲把新碗放进碗柜。
吃饭当然是新碗香,我们迫不及待地拿着新碗装饭,吃得特别快特别多。吃完,就会认认真真地看碗底刻的新字,感觉那清晰的一笔一划特别舒服。有时候一不留神,就容易把碗打碎。母亲一见我们打碎了碗,就气不打一处来,简单粗暴就是一顿笤帚丫子。只要父亲在场,他每次都会及时制止,劝说母亲,“细伢子打碎碗千万不能打他们,碗碎了说明家里人丁兴旺。你看那些单身汉,一双筷子一个碗,永远不要买碗。”
我去其他亲戚家吃饭,发现别人家的碗底也大都刻了字。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那个年代每家每户遇到办红白喜事,需要用很多桌椅板凳勺子碗筷甚至是热水瓶的时候,就会挨家挨户去借。办十桌就要借足十桌的用品,因此经常看到借办酒席用品的队伍,扛着木桌、背着板凳、挑着碗筷、提着开水瓶穿梭在村间小道。但是,借的东西太多了,又大小新旧不一,归还的时候如何分得清呢?这就得看字了,桌椅上写了字,碗底都刻了字,很多勺子里都刻了字,只有筷子,有点难分。办完大事,帮忙的人谁出面借的东西,谁就负责去归还,负责归还的人也都是凭借那些或写或刻的字来认主人。母亲说,遇到帮忙的人来送还物品,主人一般一眼就能认出自家的东西。
儿时,我家的碗全都是“松”字。慢慢地,“松”字越来越少,直至多年不见。没想到这个清明节的第二天,不经意的一个清晨,我又一次见到这个刻在心里却极少提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