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 然
阴雨沉闷了好些日子,今天放晴了,月亮显得格外圆亮,老罗戴着口罩,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这里曾经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中心商圈,此刻,除了高耸的大楼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就只有“巡逻”的老罗了。老罗其实不用巡逻,没人要他巡逻,疫情期间,他负责一线消杀工作,每天背着喷雾器,走廊楼道厕所公共区域一个劲地喷。空了加,满了喷,老罗背上的喷雾器似乎永远也喷不完,直勒得两肩又红又肿。
从大年初一开始,已经连续喷了很多天了,老罗一天也没有休息过,今天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老罗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大街上。这个繁华的城市,道路宽阔,两边林木耸立,树与树之间,是大红的中国结,商铺前都贴着喜气的春联,只是,门都关着,反常的安静。
路灯下,一个人居然蹲在地上摆摊。老罗走了过去,离那人两米处站定,摆摊的是个老妇人,面前放着一块大蓝花布,花布上放着手工做的棉鞋。因为戴着口罩,看不清老妇人的脸,只知道她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棉袄。老妇人见有人过来,赶紧立起身子往前倾。老罗才看清她脚上的棉鞋明显不合脚,或者是穿的年岁太久而导致大得有点拖拉。老妇人正想开口,老罗用手制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拿了两双棉鞋,示意老妇人不要找了赶快回家。看着老妇人挎着蓝布包走在路灯下的背影,老罗叹了口气,“唉,她还可以回家。”
前方,一只小黄狗在路边跑跑停停,偶尔,对着墙根抬起后腿撒泡尿。街道越来越冷清,幸好有小黄狗陪伴,也许,这是只流浪狗吧,老罗这样想着,能收留他作个伴也是不错的。小黄狗卷着尾巴拐进一个亮着灯的院子就不见了,原来,小黄狗也有家。老罗脚步没停,心情更加黯然。
在一栋小楼前,老罗停住了脚步。老罗对这栋楼太熟悉了,门前有几棵草、几朵花;楼梯有几步台阶,门上的春联是什么字;进门左边是鞋柜,右边是置物架;窗帘是碎花的,沙发是布艺的,电视是创维的;里面有一个老太婆,一对年轻小夫妻和一个可爱的小孩……老罗闭着眼睛感受。老罗已经连续十五天的晚上来到了这栋楼下。向上望去,二楼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灯光,一个小孩跑到窗前,立马被里面的大人抱了进去。老罗站在树荫底下擦了擦眼睛往回走,老罗每次只要看到窗户那里的人影,就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既没了卖鞋的老妇人,也没了撒尿的小黄狗,他们都回家了。路灯把老罗的身影拉起老长老长,老罗也想回家。
老罗现在的家在社区的二楼。
老罗低着头,背着的双手拿着两双棉鞋,楼道里有灯,张主任又没有回家?楼道里站着个人影,张主任没带钥匙?
“老头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老罗喊道,老罗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别别别!别靠近我!”这段时间老罗不敢靠近任何人,因为他每天消杀的地方都让他不安。“老头子,都半个月了你还不回家,今天我给你带来了豆沙馅的汤圆。”老伴伸过一个圆圆的保温桶。老罗连连后退,“放地上放地上!”“孙伢子天天问爷爷哪里去了。”“告诉他爷爷打怪兽去了。”“几时可以回家?”“总要控制住啊!”
社区的二楼走廊,远远地站着两个人影。一个人影走了,地上的影子在悄悄抹泪。这犟老头,都快退休的人了,自从拿起喷雾器的那天起,就犟着不回家,也不肯她送饭来,还说什么,自己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就怕家里人遭罪。
老罗端起地上的保温桶,开门、放桌上、揭开盖,热气腾腾的汤圆瞬间迷蒙了老罗的双眼。
地上的两双棉鞋,等待回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