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治台
闲适文人梁实秋有篇散文叫《腊肉》,说的是他在抗战初期从长沙去湘潭访友,吃了顿腊肉,触发了他的灵感,便将湖南的腊肉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读了此文后,我心灵之弦就像被人轻轻地弹拨了一下,共鸣了。呀,谁不爱桑梓的物产被人夸呢?更何况梁还是个文化名人哩。我是湘人,自此之后,梁先生便在我的心目中有了好感。这之前,在我灵魂深处,一直是排斥他的,不为别的,因为我特崇拜鲁迅先生,用现在的话说,我是鲁迅先生的铁杆粉丝,在我读中学时就知道梁先生是鲁迅先生的论敌。
在湖南腊肉中,更让我难以忘怀的自然要数地处雪峰山区的故乡腊肉了。
记得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位同事是湘南某市人,他每年春节总要来我家吃一顿,点名要吃的就是我故乡的腊肉。有一年春节我没有回故乡,故乡也没有来人,自然没得故乡的腊肉侍候他了,我就弄了一盘从腊味店购来的腊肉糊弄着。谁知这位老弟尝了一筷子之后就说:“罗兄,这不是你家乡的腊肉,绝对的冒牌货。”于是,我乐得哈哈大笑。
在我故乡,冬日里,主妇们招待客人的拿手菜便是腊肉。
客人来家后,男主人陪着客人坐在茶堂屋的火塘边,烤着木炭火,一边抽着烟,一边拉着家常。女主人则在厨房里弄腊肉,首先她们从火塘上方取下腊肉,再用温水洗净上面的烟火末子,然后切成大块大块的肉片,或和着豆豉清蒸,或就着油泼红椒爆炒。那浓浓的腊肉香气便迅捷地透过了门窗,钻进了茶堂屋,沁进了人的肺腑。于是,菜还没上桌,口水便馋在嘴里打上转转了。
炒腊肉时,如果再佐以适量的蒜苗、芽白条之类,味道更是盖了。若主人再打开一壶老酒,围着火炉,与客人围桌对饮,其乐融融也。逢三九寒天,一面品着老酒,嚼着腊肉,一面瞧着窗外雪花飞舞,白了青瓦木舍,白了屋前的桔树竹林,白了稍远的平川田畴,还有那更远的山峦高峰;听村中鸡鸣狗吠,时缓时急,报告着远客近邻来访。那情那景就很有些古诗词的意味了,自然会想起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诗句,当然还会品味出孟浩然的“把酒话桑麻”的悠闲。
故乡腊肉之所以好吃,远胜于市场上的腊肉。我想原因有二:首先,所取原料不同。故乡农家的腊肉原料都是自己喂养的猪肉。这些猪吃的是剩下的锅巴饭和山野中的青草,用当今时髦的话说是绿色食物,生长期也要比吃饲料的猪长得多,肉质自然比饲料猪紧实。而市场上的腊肉原料,大多用的是饲料添加剂喂养大的猪肉,出栏快。另外,制作不同。故乡腊肉制作起来费事费时,记得儿时,春节前夕我家都要制做些腊肉,或者自己家杀年猪,或者上市场上购些鲜肉。制作腊肉的鲜肉以切成两三斤重的五花肉为最好,再按每市斤猪肉配置适量的食盐拌匀,然后,放进木盆或陶缸里腌上五六天,当鲜红的瘦肉变成了暗红色时,便可挂于火塘上熏制了。市场上的腊肉都是成批生产的。商人为了利益最大化,急功近利,不会像故乡的农人那样文烟熏制。商人们制作腊肉往往是风急火燎的快字当头。其实有些东西是不能太着急的!
记得有一年,大概是1986年吧,妻子的教学基地年终杀猪,我家分了几十斤肉。那时我家还没有电冰箱,怎么办?当然只有熏制腊肉了。于是,我从汽车队找来了一个废汽油桶,请人用氧气切割机在下部割一个口子作为灶门,在上面架上几根手指粗的钢筋,钢筋上放腌好的肉条,下面则放锯木屑与桔子皮,点上火,捂着盖子浓烟滚滚地熏上两三天。这样熏制出来的腊肉表面上也是金黄金黄的,可是吃起来味道就差远了,有一股烟火味。
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了很久不得其解,可当我把故乡腊肉的制作过程梳理一遍后,才多少悟出了一点道理。故乡人把腌好的肉悬挂在火塘上方之后,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了。他们听凭天气的变化,或多或少放一把木炭再加些许桔子皮、蔗渣之类于火塘之中。那时故乡的木炭较便宜,整个冬季,火塘中炭火不歇,而木炭火的最大特点是介于有烟无烟之间,于是,便有了那么一天,主人猛然抬头一望,呵,腊肉黄了,该过年了。
故乡人就是这么不经意、不刻意地熏好了腊肉。不刻意才创出了它独特的风味,才有了客人的过口不忘。联想到当前某些影视节目、某些文学作品,当然还有其他别的什么,速度倒是速度,产量也是产量,可是品尝起来如我那年粗制滥造出来的腊肉,哪里有我故乡腊肉的口感和嚼头呀!哎呀,不说了罢,想起故乡的腊肉,肚里的馋虫又要爬出喉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