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得知丈夫有了外遇,怎么办?聂鑫森的这篇小说,像面鏡子,姑且让我们照一照。
春雨夜,一个在报社搞美编的名叫郁紫风的女画家,因感冒不得不告別又乱又充实的画室,窝进空荡荡大床上的被子里用暖水袋祛寒,其在古建筑研究所搞设计的名叫高音宏的丈夫出差归来,借安慰与她冰火相拥而又偏无进一层举动,仿佛太疲倦,竟沉沉地睡熟了。就突然,她嗅到了从床头边丈夫那件西装上衣上散发的茉莉花香似的香水味来,心像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她知道外遇发生了……
茫茫人海,七情六欲,饮食男女,无论资历学历单位职务性別年龄身体,遭遇外遇必定面临一番考验。
郁紫风没有外遇,她的丈夫高音宏却有。外遇袭击了她,她必须承受,并作出选择。刨根问底、针尖对麦芒、唇枪舌剑、歇斯底里、冷战对峙……这些,郁紫风都没有。这位女画家踌躇再三后令自己平静下来,想想自己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缝隙,让高音宏走了神,入了邪。
她首先检讨自已。髙音宏有两个爱好,一个出差,一个刮胡子。她喜欢他出差,那样,他去自由徜徉他的古建筑,她亦巴不得心无旁鹜地画自己的画;她讨厌他刮胡子的声音,一点美感也没有。早餐,保温杯泡掰成小块的方便面;中餐,各吃各的食堂;晚餐,一包熟肉,几个面包对付过去。她画画,他出差,兢兢业业各自的事业。在庆祝高音宏设计的一个古建筑模型获金奖喝了酒高兴,高音宏趁热打铁提出要个孩子,她回答待她的画也要拿个金奖再说……爱情不知不觉成了亲情,人生平平凡凡演义为日子,时光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渡过了十年。她很快明白了对厮守的高音宏的长期漠然无激情无生气给她带来了悲哀,她对丈夫的高音宏的吸引力消耗殆尽了。懊恼,悔恨,于事无用;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于是,她主动出击。次日,她复苏了不知疏远了多久的亲切的语调让他刮胡子,她尽妻子责任状煮面条给他吃尽管味道不怎么地。她热情地要他陪她逛街,路上还主动聊问他的工作,言词露出久违的关心。在百货商场,她为自己挑选衬衣要了件紫色的,之前二人都喜欢紫色的静谧稳重,连他的烟斗也是紫色的。但此刻他坚持要那件米黄色的,他暗忖它色泽淡雅,手感舒服。她即敏感到了米黃色一定与另一个女人有关,她犹豫,迟疑,稍许,便屈从了他,屈从了米黃色。
于是,她以攻为守。她和高音宏看电视节目花鼓戏《补锅》,其中演刘兰英的五岁小女孩的可爱,撩拨了高音宏的羡慕,她一笑“我们也会有一个的”,点了高音宏的“神往穴”。她相信自已的智商,她不信就抵挡不住米黄色的诱惑。米黃色当然年轻,但轻飘。男人注重女性外表,更在意女性内涵,紫色才是深邃的。她以一个画家的缜密与察査,判断那个米黃色的假想敌是个怎样的女人,以及爱好与秉性与某些生活形态。她战略上战术上全面完成了整个战役的构思。
于是,她施展浑身解数。在高音宏又一次较长时间的出差中,帮他整理行李箱,打点日用品、备用药及“芙蓉王”香烟,用依恋难离的柔情送髙音宏起程。接着,迅速让自己来一番升颖,推掉参展作品的创作,去美发厅盘个与时俱进的发型,买菜找母亲下厨学家庭主妇学做烹饪,向父亲讨教家具陈设、居家颜色搭配。进而,使家焕然一新,人焕然一新,梦亦焕然一新。
功夫不负有心人,郁紫风短时间内便理想化地修出正果。在站台上,当她漂亮如风迎上出差归来的高音宏时,并未与她真刀实枪过招较量的穿米黄色服饰的32一35岁之间的那个女人,黯然挤出人丛遁迹。当高音宏踏进一切改变了面貌的家时,恍若隔世,感动紫色的良苦,敬重紫色的用心,如做了错事的孩子般愧疚,省悟地,被震撼地,水落归漕。危险消释,警钟却叫它常鸣。纠结她的那件米黄色衬衣,她送给了同事的女儿,假装为他买的黄杨木雕烟斗,也去向不明。
不伤筋不动骨不显山不露水,呆在城府里默默画一幅默默的和风细雨的风景,体体面面挂在二人世界深处,教它含含蓄蓄兼婉婉约约地弥漫着无边温馨。恩爱夫妻文化人地持文明嬴来了自家院子的详和、幸福、安宁,感情的天空一片形势大好……时来运转,郁紫风有了孩子,同时成功诞生了油画《母亲》。
小说结尾,但小说承载的那些熟悉细节与勾勒画面,仍然在我们的现实中现在进行时地继续着。看似一场“紫”与“黃”的战争,究其实,它是郁紫风一个人的战争,是形而上的“紫”和形而下的“黄”的战争,也就是把高音宏推出去推向“黄”和拉回来回到“紫”的意念的战争。拿时髦话讲,郁紫风用软实力和正能量取得了胜利,走出困窘魔咒的婚姻如同凤凰湼槃。小说未如读者所想象的在高音宏的外遇上缠绕,而是在郁紫风被高音宏外遇引出的自卫上笔墨姿肆,聂鑫森也于婚姻形态万千解决婚姻问题千万中,完成了另一样式保卫婚姻的人文关怀的“诗意抒写”。同时,于当下某些婚姻生存态势中,赋于“紫”与“黃”象征意义,不啻为警世醒俗开出的美好药方一剂,挺东方,挺儒雅,挺温暖人心,挺接地气。
我不懂理论,小说读的少尤其中长篇,没有解构分析小说的武功,但作为一个普通的感同身受于婚姻中的男性读者,和聂鑫森几十年作品的忠实追随者,亦闻讯赶来对着它观照了一番,而言:它是一个可以用形容词复加的小说!精心设计布局的细枝末节,编织成合情合理合法的章节;语言流畅气脉贯通;水墨画样的场景环境处处充满玄机暗示;不像故事的真正故事,不像虚构的真正虚构;人物鲜活立体,除郁紫风高音宏外,对男人刮胡子持独到见解的小女记者、深陷离婚泥淖痛苦不堪的同事华瑛大姐,以及郁紫风的母亲、父亲,看似点缀插入补充的闲笔的无关紧要,其实一个都不可少的作用着且恰到好处。另外,对女性的尊重,对婚姻的理解,凸出之高屋建瓴。还有,经营的文字,富于弹性和张力,文质彬彬干净卫生,从从容容若行云流水,隽永,逸致,诗意盎然,韵味悠长。
聂鑫森在小说中留的空白很大,很叫人寻味:郁紫风在高音宏的外遇上做出的隐忍有多少?高音宏和米黃色女人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有什么故事?米黃色女人为何不战而退,情商低焉高焉?等等罢。
连郁紫风都说了,“计较,那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她都不计较,我们还在这里瞎操什么空心,较哪门子劲!?
犀牛牌的剃须刀,又在高音宏的嘴唇四围忙碌开来,郁紫风抱着孩子欣赏着他的表演,刀片切割胡子的声音格外迷人……我潜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