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古樟菖塘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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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倪锐

    人老了,就开始念旧了。今年元旦假期,70岁的老母亲突然提议带我去看看她的小学。我很是兴奋,多次听母亲说过她当年上学时那个叫菖塘庙的地名的辉煌,那该是怎样一个历史悠久的学校啊!

    云龙示范区云田镇的菖塘社区,走云龙大道应该是一条风驰电掣的坦途,但会失去沿途很多值得回忆的美好风景。我们选择了从桥湾子右转弯的一个分支路口进入,至新田村龙神塘,一条断渡槽横亘眼前。

    渡槽,农村夏季用来引水灌溉的水利工程。逢山开渠,遇路挖坑,到了两山之间就修渡槽。云龙示范区到底有多少渡槽我无从知晓,但眼前的这个渡槽,我根据它的渠道路线,大概可以连上龙头铺烟墩村跃进队(渡槽还在)和大升村荷叶塘(已被拆除)的那两个比此渡槽更高大上的大渡槽。

    这座渡槽由红砖垒砌而成,相对来说矮小而敦厚,由大半圆桥孔和小扇形桥孔上下交替支撑。

    云田是水稻种植大乡,所需水量大。每到双抢季节,水就尤显金贵。池塘里、水坝里都干得没水了,就必须利用渠道引水来灌溉农田。每个村都有渠道,用水泥修筑,像一条蚯蚓一样在山峰间穿过,山与山之间的渡槽进行连接。渡槽是孩子们最喜欢玩的地方,也是两山之间的一座桥。桥墩由砖石水泥砌成,桥面砌成槽状,可以蓄水,故名渡槽。小时候最喜欢在渡槽上玩耍,踩在上面,走到桥中,往前高高在上的感觉,往下,心惊肉跳不已。恐高的绝对不适合到渡槽上玩,但似乎,童年的玩伴就没有一个知道恐高这个词,大家在渡槽上面奔跑,在渡槽腹中追逐。夏季,需要从很远的地方引水来,有时候甚至还是肥硕的氨水。

    渡槽完成了那个时代的使命,有的已被拆除,有的还在残留,龙神塘的这一座,断在路上,隐在杂草树木中。

    我以为会有指路牌指引去往菖塘庙。在冬日茂密的芦芒里,还真的发现了两块指路牌,只可惜是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菖塘似乎是云田的一个老旧标志,并不难找,直接从新田穿过,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右转进入一条水泥土路就可抵达。母亲看到菖塘的那一瞬间,在车里就明显激动起来,着急忙慌地要赶着下车来看。宽阔的水面,倒映着远处的高楼和树林,还有近处的芦苇和垂钓人,就连那碧空如洗的蓝天和白云都清晰而明亮。正值中午,水面吹来的风清清凉凉,一扫元旦前两天那种阳光下还得紧捂衣帽,一丝风都可以冰到骨髓的酷冷。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舒服!

    菖塘,原取繁荣昌盛之意,最初的时候,虽然水面广,但水不深,而且杂草较多。有一种针叶植物,类似于马蹄莲的叶子,生命力极强,繁殖快,很难根除,长满了菖塘北面水浅的地方,所以原本叫“昌塘”的写作了“菖塘”。也就是这种水草,每每惹得一众孩童在菖塘里挖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突然,我有点遗憾,株洲为什么开发了大京水库而把菖塘这座明珠遗落在了这个角落。母亲说,菖塘在云龙的所有水库塘中,应该排第二把交椅,仅小于云峰湖(原五一水库)的面积,但水面更宽阔更集中。菖塘里的鱼,相隔十几里路的母亲也来抓过。我小时候也曾听说菖塘干塘的盛况,别的再大的池塘干塘也不过吸引一个村的农人过来抓鱼,而菖塘,因地理位置处于云田和龙头铺交界不远,又因水面大,干塘就成了两个乡的博弈。家养的鱼用网捕捞以后,剩余的野鱼则不分乡镇童叟无欺任君抓捞捕捉。

    我去云田中学上学时,走路就必须经过菖塘。那时的菖塘,没见过世面的我总以为是一条大湖,喜欢看“湖面”上的“海鸥”和“白鹭”飞过,喜欢去湖边洗脚,喜欢追逐落日撒在湖面的金光,最喜欢的还是奔过去,看湖边罾鱼的村姑桶子里有多少小鱼小虾。

    母亲说,她的学校,就在菖塘边上。

    主干塘基的尽头,就是分岔路口,一个路牌躲在树影里,像一个躲太阳的老头。上面那块指示牌上已经呈现一片白色,但从隐隐约约的笔画和拼音可以辨出是个“菖”字,指示菖塘无疑。下面指示牌“莲花社区”清晰可见。

    母亲心心念念的学校就在菖塘东边,她说,只要看到那三棵大樟树,就是她曾生活学习过的校园了。一道破烂的围墙阻住了正面进入的路,路边倒地不起的“菖柏线”指示牌无力而无助。

    我们寻找新的路径,一个破烂的铁门上挂着一块竖牌牌,上书“内有恶犬,禁止入内”。都到门口了,总不能就此折返啊,为了不留遗憾,我们麻起胆子沿着土路往上走。

    左边有臭气熏来,大扇子一样的棕树后应该是一排猪舍。继续往上,有一群大大小小黑黑白白花花点点的狗吠。但绝不是恶犬,仅只叫叫而已,像列队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宾的拉拉队。看狗狗们那兴奋劲,我断定,这里除了养猪的,应该很少有人前来。

    “看,那就是教室,一排窗子的就是教室。”母亲面对一堵残墙断壁,仿如见到了一栋高大完整的教学楼。

    下面一排全是小学的教室,窗口统一朝南开放。只是现在只剩南面北面和西面三堵墙了,中间一片空旷。

    正门下有台阶,母亲曾无数次挎着书包拾阶而上。台阶正对着的就是学校大门,大门上方有字,左右也有字,具体啥字母亲不记得了,而大门两边那脱落斑驳的墙体也没给我们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历史,总会给人留下印记。

    刻在一面墙上的“正”字,打开了母亲心底柔软的记忆……

    那时候,我们每天到这里来上学,大家统一称呼这里为“菖塘庙”。校门开在最南面,进校门上台阶,就进了教室,下面的是小学教室,上面的是初中教室,右边一大片是操场。“菖塘庙”是云龙最大的学校,没有之二。我们选班干部就是老师根据投票在黑板上写正字,我们玩游戏比胜负,也是在地上画正字记数。大队部选举在学校开会,计票就是在墙上画正字。也有没读书的,工分是自己偷偷躲着画正字。

    一排正字,一串回忆。

    那时候,我们每天上课先背毛主席语录。我们的书包是家里的旧布缝制,也有牛气的提前用上了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用书包。书包上,帽子上,或外衣的前襟,大家都喜欢缝一个红色的五角星。

    生活,很多时候,都会有种不期而遇的感应。就在母亲说到这段话时,我们抬头发现,方形的墙柱顶端,一个方正清晰菱角分明的五角星就嵌在墙里。仔细一找,还有另外两个,大小位置和第一个一致,只是有一个已经不见了,只在墙面留下一个五角星的凹痕。

    母亲从不说菖塘学校,一口一个菖塘庙。82岁的周希特周爷爷告诉我,那个地方,原来真有一个菖塘庙,但香火不旺,靠队里留的公田赚的几块光洋去维修。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时常溜到庙里,去拿香客偶尔留下的花生和水果。大跃进时期,破四旧立四新,拆庙建校,也就成就了后来的菖塘学校。

    母亲最惦记的三棵大樟树都在,而且枝繁叶茂,在围墙里呈三角顶立的局面。

    三棵树相距很近,长在最里面的这棵,树底下砖石砌成的围坛也阻止不了它那如鹰爪一样的盘根错节的树根紧紧地抓向地面,又深深地扎入地底深处。往上分开两个大杈,一个大杈又分开两个杈,犹如一把标准的巨型弹弓。另一个大杈也是分开两个杈,但好似伸出的一个食指,另一个杈已经秃了。每个大杈子子孙孙无限分展枝杈,直至樟叶如大伞一样铺开。

    我试着抱了抱,两个大人估计抱不了。

    如果说这第一棵古樟有点节外生枝的曲折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浪子。那另一棵古樟就是秀丽俊美的学霸,挺拔的主干循规蹈矩不歪不斜,至四五米外才开始分,分开的支杈像巨型鸡爪爪向天空。围着树转了一圈,我发现树干上有“国家三级古树,樟树,树龄118年”等字样的标签。母亲说,她上学时樟树就有好大了,这棵树可能还不止118岁。我笑说,这是专家鉴定的,毋庸置疑。标签的日期是2018年,现在树龄应该是120年了。

    另一棵古樟就是它们的老大哥了,挂牌树龄138,实际树龄140,比它的二弟整整大了20岁。脱落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枝干,沧桑满面,但丝毫不影响它顶端枝叶的繁茂。

    母亲说,这三棵古樟是他们上学时最好的庇护神。夏天太阳晒不着,冬天雨淋不着。女孩子在树下跳绳、踢毽子、翻手绳,男孩子在树下滚铁环、斗鸡……落叶从来不用扫,树下连同树兜处,都被他们玩得光溜溜的一片。就是那落雨般的樟树籽,也会被男孩子尽数拾起,塞进竹筒,当了枪炮子弹。

    母亲指着破墙的右边,那一大片,包括别人建了房子的地方,原来都是学校的操场。我有点恍惚,依稀看到一群年迈的老人慢慢变回青春年少,那一片乱木杂树瞬间清零,眼前呈现一片广阔天地,红领巾、五星红旗、学校的喇叭,他们或穿着土布衣服,或扎着麻花辫,或戴着毛主席像章,广播里传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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