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井

我的老家在攸县东乡昭村一个小地名叫安全的村子里。村子离开我们整整60个年头了，最使我难以忘怀的是那口乡井。

老家的昭村，是攸水出山后创作的第一个山区平原，有3000来亩开阔地界，农家大多傍山而居。我们村子后面的山上，很早很早以前有一座庵子，地名原本叫庵前，大致后人写起来图个快捷，也许是村人图个吉祥，就以“安全”注册于官署。村子后面的山，是两座低低的姊妹山，从后面的高山半腰伸出，头大尾小，蜿蜒而卧，人们称作“双蛇出洞”。山名虽然恐怖，但在右蛇的头部，有一口泉井，涌泉长年不息，泽养村人世世代代。到我们这一辈的时候，看到的是：天然的岩石井壁，三面用石块砌成，取水面石板较宽，长时间的人行，留下几处凹槽。井平面不大，也不很深，井水澄澈清冽，井底几株丝草，一丝一叶眀晰可辦，人到井边，倒影好像照镜子一般。井的上岸方，石骨嶙峋，树丛影影。上岸的右侧，树丛中一泓明泉流出，在石岩上形成不到一米高的跌水。井水、跌水都可取，村子里100来口人受用有余。逢雨季，洪流汹涌，也不浑不浊。听惊雷不惧，遇流火不怵，日日夜夜，年年岁岁，汩汩而涌，洒洒而行。

天下之泉同宗，乡井之水和所有泉水一样，冬暖夏凉，别致称奇之处是它的柔和甜润。生喝有甘凉之气息，烧开又有那细滑之韵味，就像喝好酒一般，吞在腹中，内里一缕微微轻轻的淡香从喉咙眼里冒上来，满口余津，一身舒坦。我们小时候，很少喝开水，渴了，舀一竹筒乡井水，一把灌下去，然后长哈一口气，那种惬意，神仙喝玉液琼浆也不如咱快活。夏日劳作，炎暑热天，人们汗流浃背，企求的是我们这班孩童，扛着一桶一桶的乡井水，送到田边地间，让大人们咕咚咕咚喝个够。大人们看着我们开心地笑，我们也望着他们开心地笑。乡井的水，消暑解渴，还承袭着农家老一辈与下一代淳朴情意的交融。

在“高峡出平湖”的年代，酒仙湖横空出世。老家是淹没区，自此，我们村子的这口乡井，就藏身于湖底。原来，知晓乡井的水美，但不知如此可爱。后来离开乡土，离别乡井，喝过几十百来个县市的水，那些水，和乡井水一比，总觉得有丝咸涩而不及，总觉得没有哪里的水能与乡井水相媲美。

整整一个甲子，乡井仍深深地在我心上。前不久，我特地乘小船在湖面寻觅，湖水浩浩，碧波渺渺，知其所处大概方位，但哪里能有半点形迹！

其实，何必再去寻探呢。它没有逝去，几十年来仍然在日日喷涌，融进湖水中，那一丝丝一丝丝的甜意，流进了攸醴大地，流进了灌区人民的心田。

我还畅想着，被这井水滋养着的稻米、鱼虾、瓜果、菜蔬可能走出了国门，它把我们无名的小村和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