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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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刻,我非常想念ANNE。

    那是2016年5月西藏自驾游的第一天。一个靠右窗的女人,嘴唇上抹着厚厚的油膏,双颧高耸,皮肤干涩,短发零乱,一身垮塌塌的卫衣,不知是不是眼睛太小的缘故,给人感觉没睡醒似的,无精打采。她上车后便将头偏向窗外,维持着雕像般的表情。

    领队哥介绍说她是北京人,叫ANNE,英文名。这时车上有人大声调侃 “爱你爱你,我们爱你”!她慢慢转过头,扫了大伙一眼,继续沉默。从此我们就一直喊她爱你。

    持续了大约两天,在抵达海螺沟的那天午餐后,爱你一上车便嚷嚷,哎呀,吃得饱饱的,好舒服!一边就看到她无所顾忌地抚摸拍打自己撑得有点圆的小肚腩,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那张油腻腻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皮肤也醒了似的白里透红。貌似丢失的魂突然又回到这个女人身上,她的快乐和生机勃勃立刻就写在脸上了。这时,我才发现爱你身高超过170,有几分林忆莲的味道,模样很是好看。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更是发现这个女人,不仅身体素质好得令人瞠目,而且,她的热心肠更是令人感动。

    那天在稻城亚丁徒步10公里,走的都是海拔4000米以上的泥泞山路。我还才开始便又喘又咳又呕吐,而爱你,则是令人惊讶地脚步轻快,迅速成为徒步队伍中的灵魂人物。她不断分享节省体力的方法,艰难的地方总是见她伸手过来,给力拉一把。随着海拔的增加,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为了不拖累队友,不得不半路折返。听说徒步到后段,连那些看上去精力旺盛的男队员都是一脸菜色筋疲力尽,但爱你全程状态持续,一路抢着帮队友背包,多的时候前胸后背挂了3个双肩包,还能腾出一只手搀扶队友,这让我们一行人无比震惊。而她却认为很平常,“小意思啦,窝家里几个月,都感觉自己萎靡得快不行了,这次是孩子他爸给精选的线路。于我来讲,挑战力度远远不够。”

    爱你说,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入藏了。“我要走遍西藏的每个角落,下一个目标是阿里”。没有人怀疑。她丰富的旅行经验,她对藏地文化的熟悉了解和对这片土地发自内心的热爱,是每一双眼睛都能看得见的。我们每到一地休整,她必开始她的单独行动,全然不管领队的反对和我们的担心。波密自由活动期间,她坚决拒绝跟从,独自找了老乡带路,徒步穿越当地原始森林,寻访山民了解民俗。荒山野外,她独来独往为什么一点都不见害怕呢。有次,她悄悄跟我说:“姐,告诉你一个秘密,每一次出门,我都写好了遗书呢。如果你不怕死,那这世界就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

    那天在海拔5000多米的米拉山垭口,猎猎寒风呼呼而来,冷得人缩着脖子牙齿还不停打架,我已经穿上羽绒衣戴上围巾了。而爱你,依然是过去10天里天天穿着的那件卫衣,只见她双手插在裤口袋里,迎风站在垭口的最高处,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脖子伸得老长地尽可能裸露。她兴奋地大声喊着:“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过了这个垭口,我们离拉萨就不远啦。”彼时,高反正在我的身体内肆虐,爱你的声音让我精神一振,剧烈的头痛也开始缓解。

    她说,经历过了的,无论爱或恨,都让它过去吧,因为我们将要经历更多。记得旅行结束的那天晚餐,爱你喝得两颊发红,小眼迷离,伤感是看得见的,但她却不肯落泪。席间,她撸起衣袖,站上坐凳,指着大伙们一个个喊名字,然后舌头打着卷说:“哥们姐们,我们的缘分就到此打止了啊。”果然,她没有加我们任何人的微信就转身了。

    有段时间,我们还能在入藏联系群里听到她的声音。有次她发来一张清晰可见肱二头肌的举重照,说在做日常体能训练,又有一次,发来一张腿上绑着绷带的照片,说是徒步摔了一跤。那是2017年11月底,她传来一张照片,一身红色冲锋衣,一只手的登山杖稳稳地插进雪地,一杖举起指向天际,雪山巍峨仿佛就在眼前,我们收到熟悉的语音:“我在冈仁波齐,爱你们。”她果然去了阿里。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爱你的声音。从此,无论谁在群里艾特她,再也听不到回应,一切仿佛只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我问爱你,要怎样才能像你一样获得心灵的自由和快乐呢,她大声回答:“不——怕——死!”雪山绵延,回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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