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一个小小的灌木丛旁边坐着发呆,脚边是一条小溪,水很清澈,刚到膝盖,那儿有一种独特的气味,由附近的植被,季节,水文构成,清新,甚至有些香,哪怕一年四季都会有农人挑着农家肥浇菜,都能被那样活性的自然发酵出植物那样的香气。我喜欢待在那儿,夏天就赤脚在小河里玩水。
但有一回,我蹲在那儿比较沮丧,甚至是难受的,那时我六七岁的样子,坐在那儿伤心,别的什么我倒是记不清,但记得难过的缘由是因为一些孩子。
当时在那个还没个养猪场大的小学校里,他们把我当成了老大,像这样孩童的幼稚游戏大多人经历过,所谓的老大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孩子中的带领者,就像课堂外的队长,学校也是个小小的社会,谁跟谁玩,谁不跟谁玩,这都很正常,但严重的有发生霸凌事件,这给很多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创伤甚至毕生阴影。我完全记不起来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更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要我这么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人来做他们的老大。
我完全不记得这一切如何发生了,只记得突然间所有的孩子都围绕着我,给我她们那种最谄媚最好看乖巧的表情,这大概是人类的谄媚在脸蛋上最初的表现。他们以我为中心,或走在我后面,看上去那么可爱,甚至把自己的零食给我,不过我不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我觉得惶恐与难为情,只是看大家这么热情,我努力去做出个老大的样子,事实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老大的样子。
有一回在放学路上,我听到走在后面的校长在夸奖我。我想他们应该是因为校长夸了我所以选我当老大吧,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权威这样的词语,但老师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权威。
金色的田野中间是我们的小学,几间小房子,周围是菜地,田地,小河,灌木,野花丛,学校没有围栏和围墙,任何时候我们可以走出去玩耍,只要上课铃没响,你就可以去任何地方。我曾经跟同学们在那儿捉螃蟹。
大家好像都很喜欢我,我也喜欢每个人。但一切很快就变了,几天后我就不是老大了。真是件新鲜事,不过我隐隐料到了。因为我曾经疑惑不安。
突然间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跟我玩,我可没做错任何事情,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此迅速,一群孩子不约而同地离开我,疏远我,去找另一个老大,而另一个他们眼中的老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选出来的。这种“选举”是否有什么特点?我其实不想关心这个问题,因为对这类事情本来无所谓,一开始大家簇拥着我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拒绝,现在我仍然是我,除了我一切都变了?
如此迅速,如此滴水不漏,真是令我诧异。
后来像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很多次了,头一天老大,几天后就不是了,但是过几天又成了老大,再过几天又变了。玩笑的儿戏的循环,像过家家,我早看透了,很快不放在心上了。
这是孩童间幼稚的游戏,但不能说这幼稚是无害的,它不同于一般的无邪幼稚,但又确实处于无知的阶段。在儿戏当中,人人都没有价值,人人都没有他的可爱,廉价的讨好使一切更廉价,泛滥又可悲,可笑从这儿开始,教养的丧失而不自知也从这儿开始,由此人开始自欺而让一种事实失去讨论的价值,我大概唯独不明白小孩子为何急需一个寄托,看上去尚可也行,一块糖或一句奉承,某种自认为的权威和权势都能让他们跟在你身后,这是儿戏,二十年后我居然在大人身上也发生这种可笑的事情。
我希望任何人别来黏着我喊我老大,我既不想做老大,也不想做跟班,我只想做个普通孩子,可惜总有些事情不允许。这种对大人世界和江湖习气的模仿让我不安,是什么让他们拥有那样对群队结派的高涨热情与迅速非热情,是什么让他们极速策反?或者他们根本不需要老大也不知道什么是老大,仅仅是为了跟风或者某一种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的一种潮流,仅仅觉得好玩。而我就像个玩具。
这种年幼的善变,促成了某种幼稚的所谓“霸凌”,后来我知道这个世上存在这样的事情,在校园中,一些孩子被人欺凌到不敢上学或抑郁,这实在令人觉得黑暗。在我做老大的那些日子没有对不起和伤害任何一个人。后来在小学的时候,这样的情形依然没有变好,他们推举一个老大,围绕在他们的中间,或选择去欺负那些看上去弱小无依好欺负的人。或许我曾看上去还有些懦弱吧,我成为过他们欺负的对象,谁想得到我是个做过“老大”的人,真是微妙的讽刺!
他们在路上拦着我不让我回家,在河堤上写我的坏话,河堤上总有些幼稚的坏话,那时候只要哪个或哪拨同学不顺眼就在河堤上写他们的坏话,还有可怜的电线杆和墙壁,都多少承担过孩童无知的罪孽。我虽然当时也并不年长,但知道这很幼稚没必要放在心上,因为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儿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像风,都像海浪一样时刻都在变化。
他人的命运即是我们的命运,迟早有那么一天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