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怀着金榜题名的喜悦来到了攸县师范。一晃,29年了。
跳出农门,我们头上的“民办”帽子终于摘下,“吃”上了国家粮,对于一直盼望“蜕变”的“二等”教师,谁又不从内心涌出一份貌似解放了的欣喜呢?
记得晚上就寝,总有说不完的话。都是当家人,家有妻儿老小,每一个话题都可以说上一整晚。中师班的学生干部查寝,民师班的纪律必是最差的。有时管得多了,“老油渣”会摆摆谱,甚或吼一吼学生娃。不少学生与过去的老师同在攸师学习,我的学生陈建玲、陈雄民便“升级”为我的同学。
攸师素以严厉闻名,也因此造就了学生过硬的基本功。那些毕业的学生,以后大都成了教育骨干,不是行政领导就是教学行家。这就“苦”了民师班这些“老人家”了,老胳膊老腿,考试照样严格,什么都不能落下,毫不含糊。三十几岁了,可能从未摸过风琴,可是还得考核钢琴。单手弹不行,左手也得动,必须和弦。音乐老师叫杨世和,快退休了,教学认真,还画得一手好画。你不会吗,好说,杨老师手把手教你,一个键盘一个键盘地按,一遍一遍地来,至少得及格才行。
教书法课的老师姓李,五十多岁,粉笔字当墨笔来写,颇有神韵。据说攸县街上好多招牌都是这位老先生的作品,可见不是浪得虚名。
数学老师姓钟,兼我们914班的班主任,严肃有余,凡事按规矩来,很难通融,有点不招人待见。他布置的作业比任何教师都多,错了,必须更正。每天上午第一节课前,钟老师比我们还到得早,然后点名,雷打不动。那年我患了腮腺炎,痛得要命,请假,钟老师叽叽咕咕,好不情愿,大概是怕我落下了功课。这老头心好,凡有病号,一概在他家熬药,从不嫌烦。钟老师的爱人好像是寝室管理员,与钟老师的“黑脸”不同,蛮和善。
我们茶陵的学生一般两周回一次家,老实说,到了周末,归心似箭,而要返校了,脚下不免有些沉重。回家前,偶尔去攸县城里买点东西,更多的是带回一大包学校食堂的馒头包子。我在攸县买了个牛仔背包,每次回家鼓鼓的,里面基本上是面食品。攸师的面食真的好,我在攸师一年,胖了近10斤,我归结于这些馒头包子的功劳。
914班茶陵籍学生18人。何聪仔的年纪最大,脾气好,阅历丰富,闲时,我爱用长沙话夸张地叫他“聪仔哥耶”。毕业后,许多同学再也没有见过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我的下床叫李介华,桃坑人,天门高,个子矮,其他都不太记得了,唯有他从家里带来的稣子,犹在眼前。稣子圆圆的,像商店买的麻花根,吃足了油,煞是好吃。原来一般的稣子是炒粉,而他们山里人家却蒸粉,特别耗油,但做出来的稣子漂亮又可口,叫人停不下嘴。从此之后,我家“引进”了蒸粉技术,再也没有用炒粉。
班上有四朵金花,不仅是我们的班花,也是民师中的靓女,不仅学习好,还能歌善舞,回头率老高,为茶陵同学“挣足”了面子。毕业茶话会上,谭岸蓉的一曲《爱的奉献》,将晚会推向了高潮。岸蓉哭了,也引得不少人泪奔。
白驹过隙,青春不再,不少同学已经退休了。回望攸师那年,犹在昨日。借用沈从文的那句“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我和我的学生,都行将老去。我们献身教育,利国利民,桃李天下,虽为伊消得人憔悴,然衣带渐宽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