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一台手推车便在邮政银行门前的人行道上立定了。这是一个十字路口,是炎陵东路和鹿原路的交叉路口。邮政银行在交叉路口的西南角,手推车便在交叉路口西南角的不锈钢护栏里侧挨着一个变压器箱立定,车厢里的铁锅子里正一团接一团地冒着白雾一般的气体。锅子的口径大约50厘米,大半锅的清水正“咕嘟咕嘟”地喧腾着,锅子上安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铁皮蒸笼,蒸笼分三格,每一格都有拉手可以把蒸屉拉出来。蒸屉一拉出来,一团浓重而滚热的气体便跟随而出,腾涌到蒸锅的上空,很快就消散在清冷的晨风当中。蒸屉拉出来,热腾腾的蒸屉里面鼓起来的一张烫皮,便迅速在晨风中偃伏下去。一双布满皱纹的老手,便立即在烫皮当中抹上半调羹辣椒油,又添加上一筷子木耳丝、一筷子土豆丝、一筷子红萝卜丝,还要加上半调羹油炸的花生米,趁着滚热,那双手一只扶着蒸屉的拉手,一只握起一把小铁铲,从蒸屉的四边开始铲动烫皮,左边一铲翻过来,右边一铲翻过去,再外面一铲往里翻,里面一铲往外翻,一张四边大小相同的烫皮,就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烫皮包”。一只老手离开蒸屉的拉手,迅速抽出一个白色透明的小塑料袋,捻开塑料袋盖上那个烫皮包,小铲子在下面一助力,烫皮包就装进了小食品袋,提手打上一个活结,站在旁边的人就可以拿2元5角钱,把这个烫皮包拿走。
手推车上面除了一个煤炉和一个锅灶之外,相连接着还有一个小案台。小案台是用来搁放蒸屉揭取烫皮的,它六七十厘米长,靠外侧还立着一个小立厨。立厨分两格,用来摆放那些已经炒熟了的辣椒油、马铃薯丝、海带丝、木耳丝和新鲜鸡蛋、火腿肠之类的菜料和添加食物。这个案台和炉灶并列在手推车里面,手推车的车厢便显得有一点丰满了,不是案台太大,也不是锅灶太阔,而是手推车本身比较小,本来就是一台小三轮车改装的。改装也没有花很大的气力,就是把三轮车车厢两边的护栏取下来就行了。
这样一台手推车,天刚放亮就来到了这个交叉路口。推着这台手推车的人是一个快60岁的老太太,说她老是因为她的年龄确实已经过了半百。儿子在乡下给电力公司爬电杆装外线,媳妇在县城开着一个小铺子,孙子已经读小学了。丈夫从乡下进了县城以后,没有农田可以耕耘,没有旱土可以栽种,便一直闲在家里。丈夫闲着没事,要他半夜三更起来帮忙推磨,还是会有点嫌老婆子多事,叫他卯时起来推车子就更不耐烦。好在老太太虽然瘦瘦小小,还有一点脊背弯曲,把身子弯得不足150厘米高,但她在乡下做农活三四十年,田里土里把身子骨练得很硬朗,精气神练得蛮不错的,面目清瘦,但手脚麻利,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她每天很早起床,和老头子一起磨米浆。一大桶米浆磨好了,老头子进屋睡回笼觉去了,她便开始切菜丝。菜丝切得差不多了,然后炒菜:一大盆马铃薯丝,一大盆木耳丝,一大盆海带丝,一大盆红萝卜丝,还有一大碗辣椒油和花生米……这样一路忙下来,从凌晨3点钟做起,便不知不觉忙到了清早6点钟。于是她赶紧把烧着的煤球换进手推车上的煤炉,把铁锅洗干净,灌足大半锅热水,把早已经洗干净的蒸笼放进铁锅里,把案台也放到手推车上,一盆一盆地把炒好的菜丝端到案台上,又把那一桶满满的米浆提到车厢里,盖上一块布,这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推车推出居家的单元门洞,一路向炎陵路与鹿原路的交叉路口走来。
老太太不是贪心,她从七八十里外的山沟里跟进县城来居住,虽然儿子媳妇买了一套二手房,儿子也有一份工资收入,媳妇的小店铺的生意却不是很好。一家五六口,睁开眼睛吃饭要花钱,光靠儿子媳妇那一点收入,怎么能把小日子过得安稳呢?她看着许多从乡下进城的妇女都纷纷摆起了小吃摊,她想到自己烫烫皮也是一手好手艺,便做起了卖烫皮的小生意。一铁勺米浆可以蒸一张烫皮,蒸完这一大桶米浆,一个早晨下来,毛利也有一百五六十块钱,说什么也比闲在屋子里睡大觉好得多了,至少每天的生活开销便大致有了着落。
老太太每天清早出来,天晴的时候,她看着第一缕阳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脸上的笑容跟前来买烫皮的孩子们的笑脸一样灿烂。下雨的日子,她听着雨水轻拍着头顶的太阳伞,凉风吹得孩子们窸窸窣窣地走路,她便叮嘱他们要趁热把烫皮吃了,不要凉了伤了脾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又这么一年一年地走来。老太太站在交叉路口的变压器箱旁,手推车上天天清晨在向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气,老太太的身子却似乎越来越瘦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