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的老唐 罗治台

  • 上一篇
  • 下一篇
  • 老唐是上海人,只要喝酒开口就是“阿拉阿拉”的,骂人惯用“瘪三”。

    老唐牛高马大,腰粗膀圆,臂力过人,四人推的钢丝绞盘他一人推得飞转。哦,对的,他是外线工。

    外线工没有不喝酒的,老唐尤甚,52度的白酒,一次能喝斤把。老唐喝酒不用酒杯,用的是大口径茶缸,搪瓷的,外表掉了不少瓷,红色“奖”字却依稀可辨。不过,最特色的,还是那里面的茶垢,厚实得发黑了,估计从来没有清理过。好处是,没谁敢喝那杯水,不是怕他的拳头硬而是怕那茶垢黏住嘴巴皮。

    老唐的拳头硬是有目共睹的。“文革”时,有人率队到供电所闹事,为首的混混,运气差,遇上了老唐。老唐一把抓住了混混的衣领,用力一提,那厮脚就离地了,接着老唐一拳,那厮就喊爷了。老唐笑了,讥讽道,就凭你瘪三样,阿拉再加点力侬就喊不成爷了。

    老唐不是班组长,可他比班组长的威信还高。外线班的小青工都听他的,一服他的技术,二服他的力气,三服他义气。譬如别人干不了或干不动的,他会挺身而出,或伸手帮一把。当然,干完活后,被帮助的青工会请他喝酒,好像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其实,老唐从不索酒喝。当然,别人请他喝酒,从不拒绝,他就好这一口。他说酒好,喝醉了更好,一醉解千愁。

    老唐喝醉了,白天就睡,天王老子喊不醒。

    有年夏天,他中午喝了酒,一觉睡到黑,误了事。原计划某线路停电到晚8点送电的,因他醉酒误了工,致使用户告到市办,供电所被点名批评。领导就下了禁酒令,凡中午喝酒的,一律上“学习班”。学习班没有一天6角钱的外勤津贴。那时,6角钱基本可对付一天的伙食了。早餐3两米饭或3两馒头6分钱,一碟小咸菜2分,一碗豆腐脑汤1分,不到1角钱就打发了。中晚餐吃得好些,一餐可以消费2至3角,还能保证吃到肉。那时,居民肉票有限制,集体食堂基本能保证。当然,那时工资低,青工大多是二级工,每月三十多元,也有二十多元的,那是街道办的集体厂。

    单身楼员工最怕老唐晚上喝酒,他要是醉了,就声嘶力竭般吼叫,有时还打瘆人的呼哨,会吵得整层单身楼睡不安宁。大伙就笑骂他像发情的公狼!他老婆在上海,隔株洲远着哩,那时从株洲到上海坐火车近二十个小时。哪像现在有高速,有高铁,还有飞机,多方便啊,上午从株洲出发,下午就可一起逛南京路,爽歪歪了。老唐一号叫,就苦了嗜睡如命的小青年。好在单身楼的男人都能理解一个客居异乡的男人。

    老唐是20世纪50年代独自来支湘的。他为啥来湘是个谜,直到他退休也没人解开。当然,单位领导和管档案的机要员是知道的,但他们嘴巴紧,不会对外讲。所以,好事者想打听也打听不出名堂来就瞎猜,猜他旧时在上海滩和人斗狠,结下梁子,为了避仇而远走湖南的。可仔细一想,这理由不对呀。他在上海有老婆孩子呀,难道仇家不会找他家属算账?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了,老唐是逃避不如意的婚姻。这理由倒有点像。老唐在湘二十多年,老婆从未来过。每年半月的探亲假,再加上调休总共有个把月,都是他回上海。老唐每月收入,工资加报销七十多块,在当时来讲,数目可观了。不过,老唐的收入大都被他喝酒了。

    老唐满55岁光荣退休,回了上海。那时劳保规定外线工55岁退休。老唐退休时人们以为他的儿子会来湘顶班,那时就业很困难,时兴顶班。可是人们想错了,在上海人的眼里,除了上海,其他地方全是乡下。老唐的小崽宁肯窝在街道福利小厂,也不愿来湖南国营大企业。这下倒成全了主管劳资的领导,将指标给了一位乡下女青年,条件是跟一位电伤的断臂大龄外线工结婚。

    1978年初冬,我随班长去沪出差。临行时,工会主席嘱咐我们去看望老唐。那天,我们按着工会给的地址寻去,穿过南京路,来到黄浦江边,江上没有桥,只有轮渡。我们好不容易在浦东一小街找到了老唐家。没想到他家拥挤、窄小、零乱。更没想到的是,老唐失忆了。他歪着脖子坐在轮椅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茫然地呆望着我们。他儿子说,爸爸退休后餐餐喝酒,不到一年就中风了,急送医院才救下半条命,喏,就这样子了。

    我们瞧瞧无话可说,就放下礼品,对他儿子说,这是工会的一点心意,请收下,便返回了。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