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珍
奈保尔曾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发表演讲说:“感谢那些和我在一起的妓女。”这句话是比较惊世骇俗的,他完全毫无忌讳了。在他人眼中这是无视道德和婚姻,而他毫不在乎,惹得负责颁发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文学院成员表示,给予他这个奖纯粹只是因为他的作品和文学成就。
他不介意别人的看法,他自己也说了:我只为文学服务。而那些妓女给了他一些安慰,他甚至还坦言,这些妓女并不会教会他什么。奈保尔对待婚姻和女人态度的对错我不想谈,我对作家们的私生活乃至生平背景都不关心,我只读作品。当然,我这儿说的坦率不是无法无天随口乱说的意思,是建立在一定正确的价值观体系上的。我这儿说的是作品里的坦率,不是作家本人。
同样,亨利·米勒在《布鲁克林桥》中第一句讲:我的一生一直对疯子和罪犯有着极浓的亲情。这句话够直接,如果不去客观地阅读他,就会对这句话产生误解,这里不是要支持或喜爱罪犯的犯罪,而是别的情感。通过这句别有意味的话,我们会好奇,什么样的“疯子”和“罪犯”能让他产生亲情呢?这里头具有一种文学性,文学不能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事物,是一个“度”,也是一种艺术和审美。
语言同样坦率的有威廉·巴勒斯、波拉尼奥、凯鲁亚克、萨冈,我从他们身上总能看到某种相似的东西,无论写什么都有一股子十分闪亮的,叫人叹服的力量。
波拉尼奥的《未知大学》很好,我极少在读到一首诗的时候流泪,但曾在读到一首波拉尼奥的诗时泪流满面,那种动人是一闪即逝的,又特别强烈,它触动了我内心深处对童年的情感,如果语言的纯度和真切没到达一定程度,就没法在人类的内心产生震动。语言拥有神秘奇妙的魔力,文学用一己之力将所有人区分开来,又用其一己之力将所有人联系到一块儿,使他们知道并触摸自我的灵魂。
威廉·巴勒斯的语言很坦率,内容并不是我喜欢的,但语感十分高级,叛逆疯狂飞扬跋扈充满黑暗躁动和混乱,这种自传式的无情袒露和血肉剖析不得不说是一种诚恳,是一定程度对美神与真理的掏心掏肺。但巴勒斯在序中开头讲“我四十五岁从那种疾病中醒来,平静,理智,健康状况不错。”看来他经历了极为复杂的人生,如今也是真的平静理智了,谁没有经历过难堪或难言之痛苦呢?
我没有打算向全部人推荐他的书,它很自我。甚至讲述的都是粗俗的生活,但不能说为了活下去而生存在最底层最卑贱中的人就是卑贱的。我喜欢那种极其坦率野蛮的语感,凶猛又准确。
巴勒斯曾经吸毒,当初疫情期间读这本书别有感觉,毒品和病毒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怕的东西,对人的损害和毁灭难以用语言说清。巴勒斯深受毒品之害并在这本书中明确表明毒品是当今世界公共健康的第一大问题。说这死亡之路的唯一出路是戒毒。他在用自己血淋漓充满痛苦与暴力的经历告诉人们,毒品的世界有多肮脏、黑暗、可怕。它直接呈现现场和危机,让人进入状态,他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隐瞒和扭扭捏捏。他几乎只用一句平常话或几个词语就将人物的形象精准呈现。
我们国家也不乏这样坦率的作家,阎连科、余华、残雪,他们的语言直面人生,真实,直接,毫不留情,力透纸背,在对某些鄙视的黑暗事物面前,丝毫不献殷勤甚至有些刻薄,因为奉承邪恶和阴暗本身就是邪恶和阴暗,当你见识过生活的黑白灰,就能理解这种表达。
小时候不太富有,在外公家翻到一些老旧得书页枯黄的古典文学作品,读得如痴如醉,比如历史章回小说《孽海花》《隋唐英雄传》《三侠五义》,还有《三国演义》,古龙金庸的武侠小说,虽然都忘记内容了,但还记得那有力的语言,粗犷直接活灵活现,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很接地气,没有刻意的雕饰,描述起风起云涌的世道人心从不是矫揉做作的粉饰和优雅,无论布满多少七零八落的历史的血污,它们依然有极高的文学水准。文学的高贵从不应该是美好,能接受风花雪月之外的东西更重要,下水道和卑微窘迫中也有极其高贵的灵魂,能让语言的质地呈现干净高级的东西。
尖锐的,赤裸裸,野性蓬勃的语言总在揭示众生的疾苦与哀乐,体现锥心刺骨的真实记忆,优美的语言是一种鲜花,而有力量的语言担得起绝望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