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牛

那时我还小，

盯着牛那双大眼睛看着

想象它的痛苦

但它没有痛苦

包括我打它。我拿鞭子

狠狠抽它，它没有眼泪

牛的麻木是一种悲哀

要消灭牛的悲哀就得消灭牛，只有

这么一个办法，我们杀了牛

卖掉它，得到钱

牛不会痛苦了

牛不是奴隶

我想这消灭了一种麻木

和它可能带来的不幸

一样悲惨的东西被连根拔起

永绝后患

但在几天之后，在我失去那头牛的

春天的马路上

我遇到了更多的牛

三头，四头，八头

被鞭打着往前走

单纯，快乐，牛眼空如白瓢

一种失落的代价使我认识了命运

我跟它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

在栗树下

我曾经可以整晚不睡

甚至三天，四天也行

那时我还小，从不感到疲倦

后来

有一回我靠在床板上

读《1984》

作品很好

但脑袋越来越沉

突然砸在旁边书角上

大部头，精包装硬壳

痛得我眼冒金星

我抬起头坐直

时间还早，而且

往下读会更精彩

“在栗树下

你出卖我

我出卖你”

读到这儿文字飘了起来

脑袋突然不行了

又砸在那儿

很快歪到一边

时间还早

但一个彪悍时代被黑夜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