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鱼

倪锐

株洲人喜欢吃“奉子菜”，听吉祥话，这一点不假，会说话的人，还被喻为情商高。过年更是到处飘扬着吉祥话，“恭喜发财、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阖家欢乐……”倒是那句“年年有鱼”，现在说的人少了。

究其原因，妈妈说，时代变了，以前过苦日子，过年不叫过年，叫“过年关”。天寒地冻，秋收的谷子已经吃完了，春种的还没下种，很多家里大年三十，把门关紧，害怕有人上门看到家里过年的寒酸。过年就是度过那饿肚子缺粮的关卡。吉祥话“年年有鱼”是“年年有余”的谐音。特别是过大年，人们争相祝福“年年有余”，也就是祝福你生活富足，吃穿够用，今年的吃用不完，可以余存到来年。

鱼，从古至今，就是吉祥的象征，每到过年，人们盼望着“年年有鱼”，祈愿能够“年年有余”。

妈妈小时候过大年，餐桌上没有鱼，外婆总会弄个木鱼在饭甄里蒸，每餐端到饭桌上。外婆拿筷子对着木鱼边戳边说：“吃鱼啊，年年有鱼！”妈妈他们有时候也用筷子去戳几下木鱼，但外婆决不允许把木鱼翻边。据说最开始的“年年有鱼”来自渔民，渔民的美好愿望就是“年年有鱼”，但“翻”对渔民来说是最忌讳的，所以，桌上的木鱼任你戳它千百遍，也不可以翻一下。

我记忆中的大年，就是名副其实的“年年有鱼”了。没有鱼肉不成席，过年，走哪拜年都会有鱼。我的家乡株洲，进入腊月，大家就开始准备年货，鱼是重头戏。

味道最好的鱼来自农家鱼塘。水多的鱼塘，几个农家汉子借来渔网，沿着塘沿，各据一方，一路朝着一个方向拖过去，叫拖鱼。拖鱼的渔网，网眼稀疏，网底有铁块沉塘，既可网住大鱼，又可漏掉小鱼。别看冬天水面平静，其实鱼都沉底了。每当几个汉子快要汇合在一起，也是鱼最集中的时候，一时间，鱼塘银晃晃一片，欢蹦乱跳，鱼儿争相往水面上跃起，好不热闹。收网时，随时有鱼跃上岸边，在你的脚下，在草丛中，在柴堆里跳跃。有些还未成年的鱼，会被放回鱼塘，留待来年长大些再来拖网。收获的鱼会分几个方阵，大草鱼、大鲢鱼、大鲤鱼、大雄鱼等，品种不同，价格也不一样，除了换银子的鱼，还会留自家过年的鱼。不管家里条件多差，都不会把鱼全部卖掉，留几条鱼过年，以示“年年有鱼”。

如果遇上缺水的冬季，或者鱼塘承包者换人了，就会“干塘”。“干塘”得放干鱼塘里的水，找个网兜兜住“塘眼”，打开塞“塘眼”的泥巴或沙袋，往低处放水。“塘眼”一般设置在鱼塘的最低水位，待水放得差不多时，鱼塘里就剩一池的大鱼小鱼和大人小孩了。大人抓大鱼，小孩捉小鱼，左邻右舍捉野鱼。说是野鱼，就是句客气话，“干塘”干得彻底，大鱼主人家捞上岸后，鱼塘里的那些虾皮嫩子，见着有份。我就曾多次参与“干塘”，那种千万条鱼脑袋卧在水面一张一合的密集场景，真是喜气，你只需拿一个撮箕或网兜，对着水面一捞，活蹦乱跳的各色小鱼小虾就进了桶中。水面上是小鱼小虾，水底还有惊喜。时不时地脚板那里有动静，顺手挖过去，不是巴掌鲫鱼就是巴掌鲤鱼，还有泥鱼甚至有脚鱼。泥鱼颜色和泥巴接近，身上滑溜溜的，很好吃。株洲人“泥”“年”分不清楚，平日里把泥鱼叫泥拐。过年“干塘”捉到的泥鱼不能叫泥拐，必须叫泥鱼。有一个人家的小孩好不容易捉到一条泥鱼，大叫着说：“泥拐泥拐泥泥拐。”他爸爸一听，一巴掌扇过去，聪明的妈妈连忙接过话说：“泥鱼泥鱼年年有余。”“干塘”再彻底，也会在鱼塘的一角挖几个洞，留几条鱼苗，在洞中养着，等待下雨，等待春天，或等待下一个承包者来接班，寓意“年年有余”。

过年的鱼都有了，各家各户就开始忙开了，或熏腊鱼或做扎鱼，或剁成块保鲜，在忙着做鱼的欢喜中，老百姓心里就开始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