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勇
父亲已迈过人生七旬大坎。
才初小文化的父亲一辈子也没离开过重活儿,五十年代末就开始跟着父兄做小工,七十年代参加湘东铁路修建工程,八十年代早期率本村后生上鸾山、登漕泊搞副业,九十年代赊煤烧红砖。
几年前,我搬到城里之后,父亲有些落寞,常常去亲友家串门喝酒,几次喝醉在地上睡着了。终于,有一天,他兴奋地对母亲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要去工业园那边了。”然后在厅堂神龛前烧了三支香,对着镜子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吃过早餐后踩着自行车奔向了药业公司,由此,开始了人生路上的另一个回合。
每天为了赶早班,他一改往日的磨磨唧唧,坚决按照自己小本子上的计划安排家里杂事,吩咐母亲及时做饭炒菜。他觉得菜不一定要做得多好,但饭一定煮得香,强调说:“人是铁,饭是钢,这钢铁组在一起,什么活都可干得了!”
从母亲口里得知,父亲刚开始有些不习惯,坚持了两三个月之后,他一扫过去的木讷,越来越开朗起来,过秤、晒药、卸货……他干过里面几种工作,每一次调整他都乐意接受,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有滋有味。
一天晚上,他坐在小八仙桌边,嘱我陪他聊天,自顾自地斟饮,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蛋花,嗞溜溜地喝着一小盏蜂蜜药酒,露出少有的满脸红光,说:“在农村革命了一辈子,根本想不到这大把年纪过了一把工人瘾。”
父亲这代人经历得愈多,对过去淡忘得愈少。我想,他一定忘不了那些曾经波澜起伏的日子,有的味苦如桕,有的惊心动魄,有的翻飞如云。
据他药企里的工友们讲,他这人工作特卖力,主动揽重活儿,但看不得有人偷懒,看不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和没有食量的年轻人。他曾当着董事长的面说,他能吃能做,尤其是脚力好,走得快,他可以在车间做到80岁。董事长听了哈哈大笑,连声说:“没问题、没问题,希望你获得公司总部颁发的银质奖章!”
打工之后的第三年,父亲不管母亲的唠叨和反对,把自行车换成带篷的三轮电车。我想,这应该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姿态。我们不仅要聆听他紧跟时代同行的足音,而且还要为他祝福:愿您在“拥车”的生活里,日子越来越幸福,永远不会老去!
每天傍晚,母亲一听到那串清脆的三轮车喇叭声,会高兴地说:“呃,回来了!”自从“鸟枪换炮”后,父亲的气色越来越好,粗粗黑黑的头发根根竖起,没有一点泛白的迹象,眉宇间的皱纹都夹杂着几丝喜悦。他买了智能手机,言语间多了些时尚的话题,晚饭后,他经常把工业园的美图和国家的重要新闻传给我。
父亲喜欢跟我聊家乡的变化,如今看来,当年父亲关于家乡变化的一些预言都应验了。最让他激动的是,从繁华宏大的攸州工业园出来根本不会迷路了,路牌路标很清晰地告诉他,无论从兴业路还是从龙山路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前些日子,父亲告诉我们,药业公司组织了一场新疆八天双飞游,是公司提供补贴的带薪国内游,说这些的时候,他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