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有条米把宽的石板路,它是小孩子晴天的跳跃,雨天的踉跄,也是小山村连接大世界的希望之路。
这条路是院子里的门面,石板最大、最宽。有的石板被磨得像镜面,能印出人影,夏天滚烫的石板,让赤脚的老乡脚底烫上一层老茧,雨天一步滑出一个长长的脚印。
院子门口虽然没有槽门,但家家户户都要从此出入。我家就在村门口第一户,谁进出院子,总能第一个发现。路的起点有一棵爷爷种下的比屋还高的柚子树,年迈的爷爷生前每天坐在家门口,跟来来往往的人热情地打招呼。这条石板路也是先辈们的谋生路。
十三岁那年,我考上了省重点中学,开始从这条路迈出了人生远行的第一步。记得第一次去县城读书的时候,我心里头总放不下简陋和热闹的家,从没出过远门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读了一个星期书后,我迫不及待的一路奔跑回家,赶到家门口,看到路的那头,爷爷坐在那里等我。我跟爷爷说,我想家不想去城里读书了。爷爷笑着答应回乡里中学读书。事后却告诉了母亲,母亲毫不犹豫地对我一顿大骂:没有出息的孩子。没有进过学堂门的母亲希望我也沿着大哥成功的求学路,走上城里宽敞的马路。
毕业后,我分配到外地工作。全国各地的路也走了不少。蜿蜒险峻、风景如画的318国道72拐也曾开车路过。城市的柏油路太硬,留不下前行的脚印。人不管走得再远,来时的路最难忘,老家门前那条石板路成了拽住我的那条风筝线。弯曲的石板路,沉甸甸的思念和牵挂。
后来村级公路修到了门前晒谷坪。高速公路也从门前陇中穿过,飞机在对面的山上起起落落,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家里与公路还有100米石板路。回老家过年的时候,老婆总把车里塞满年货,父亲挑着箩筐来挑回去。每次回老家短暂相聚后离开,父母一定要送我们到晒谷坪,往车里塞满鸡鸭和小菜,尽管我每次推辞,母亲总说,城里人吃不到农村的土货,这更营养更健康。喜欢唠叨的母亲临行前每次不忘再叮嘱那句“路要行得稳,别让娘操心”。父母年纪大了,母亲怕走石板路滑倒,在家门口目送我们远行,每次送到村口的只有父亲了。健壮的父亲先行离开了我们,留下母亲在思念中等待子女们回家看望她。
父亲走后,母亲随我在株洲生活了两年,她不习惯城里的鸡笼式生活,执意回老家生活。去年送她回老家,家门口那条石板路,让母亲活动范围只限于屋周围。我与哥商议修条马路到家门口,方便母亲和邻居出入,也方便车辆进出。马路修通后,家门口变得开阔和敞亮。那些承载着先辈们坚毅前行的石板,在水泥路下沉睡,记忆中走过最多的石板路会慢慢地消失。但路起点那棵高大的柚子树,我们舍不得砍,是爷爷种下的历史,有点苦涩,但余味缠绵,金黄的柚子每年都挂满了树枝,直到自然掉落,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