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想过永远不会提起这件事,让它永远沉睡在过去,直到我的骨灰抛入海里或者化成肥料滋养树木,我不想提起,也不愿提起。”
这是女儿去美国读大学的时候,关于校园霸凌,写给我的信中的第一句话。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是男孩子个性,不会也不可能遇到校园霸凌这种事。没想到,我们偶尔的一次聊天后,她写了一封信给我,讲述了初二在外地求学时遇到的状况,大致是因为某一件事情被同学讨厌和排挤的过程。她在信中说,美国大学的课堂上谈到校园霸凌这个话题,老师问班上有多少同学认为自己曾经被霸凌,所有人都举手了。女儿的一位美国同学表示,初中生太可怕了,你永远无法想象初中生能有多刻薄,她转学去别的学校时,被其他女生扔东西和堵在厕所里不让出来……
其实,何止是初中生可怕,电影《少年的你》呈现的校园霸凌事件主角就是高中生。可以这样说,一个人长大的过程就是不断认知到人性有多可怕的过程。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没有校园霸凌一说,犹记得我跟男同学打架,人家一脚飞过来,我一脚踢回去,谁也没占到便宜。不知道几年级开始,同学之间开始取外号,互相追着叫外号,回头想想,听到外号的不情愿不乐意不开心到反唇相讥,再到掩面遁走或默默接受,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校园霸凌了。一些极度难听的外号,有些同学忍受了十几年,他们还真是内心相当强大。我是大厂子弟,学校是小学初中高中一贯制,大家几乎在幼儿园时期就彼此相识,所以,当我上大学后,再没有人追着叫外号时,突然有种世界都清静了的感觉,那何尝不是一种从“霸凌”中解脱的滋味。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我们会像《少年的你》中一样,与多数人一起,不知不觉进入到霸凌当中,因为,只有这样子,才会显得你不另类,只有这样子,多数人才不会把矛头指向你。犹记得大学时代,班上有位某厂来的女同学,言语行动比一般的女生要怪异,有同学便以打趣她为乐。晚自习上,大多数人被她的一颦一蹙举手投足逗到乐不可支,而她除了言语上嗔怪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不少女生跟我一样,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很不高兴了,但全班已笑到失控,根本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力量能够制止的。这种时候,我们通常选择的是离开失控圈,仅此而已。20年以后,我在中心广场的地下通道遇到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精神很恍惚,也未可知这些年遭遇了些什么。在我叫住她之后,除了能清楚地叫出我的名字,她甚至跟我正常叙旧都进行不下去。我当时就想,如果当年她得到的善意更多一点,或许,现在的境况会好一些。
但是,遭遇校园霸凌或者自己感觉遭遇过的孩子都是无助的孤独的,孤军奋战,最终靠自己走出来,《少年的你》开篇胡晓蝶的自杀是对霸凌最无助最无声也是最倔强的抗争,并没有几个人能如《少年的你》中的陈念遇到守护自己的小北,共同守护少年的尊严。
很感谢《少年的你》这样一部电影,尖锐地触及到校园霸凌事件,引起更多人的反思与整个社会的关注。有人说,看着会流泪,我一滴泪都没流,电影看似残酷,却比现实多了太多温情。电影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来解决主人公的问题,但真实生活里,在各种求助无门之后,除了忍耐,等待时间过去,并没有立马解决问题的方法。成长过程中,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下无论多难,只要能坚持过去,曙光总能在前面,悠长的岁月足够销蚀所有。靠时间来解决,很消极,却很现实。我并不知道女儿在学校的那件事,在她艰难的时候,没能够帮她一把,而她是这样写的,“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想过告诉父母,告诉父母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联系老师,老师把人聚在一起,了解情况,批评一下,之后并不会有什么改变,甚至更糟”。
这事已过去十年,女儿说她在课后跟美国老师聊起曾经被霸凌的经历,突然发现没那么抗拒这件事了,或者说这件事对她已经不再难以启齿了。如女儿所表述“我以为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会心绪不宁,会泪流满面,或者会半途而废,但是都没有”,能解开自己的心结,证明孩子长大了。
长大的过程确实是不断认知到人性有多可怕的过程,有些事有些人永远在想象之外;但是,那又如何,俗语曰好死不如赖活着,毕竟与人斗其乐无穷,漫长的人生里,只有活着才能体会到更多的美好,这一点,仔细揣摩《少年的你》的结尾,就是面对校园霸凌的最佳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