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文
小城如乡音,带着一个人身上去不了的印记。走到哪里,人家一眼便能认出:噢,你是从某小城来的吧?小城,撞上目光的,除了口红和破了的牛仔裤,还有被紫外线晒成古铜色和青黑色的脸庞,未经化妆水浸润的原色肌肤和干燥的皱纹。如果你停下来,盯了人家看两眼,对方露齿一笑,脸上还常会带上羞涩的红晕。
第一次走近犀城,犀城正在修路,到处在施工,车子一过,腾起的灰尘像一阵风扑来。汽车不多,偶尔看见一辆,很稀奇,盯着它从我们身边“嗖”地通过,背后拖着一长串尘烟。过了几年,接客的啪啪车猛然间冒出来,摇摇晃晃,咣咣隆隆,像随时要散架似的,坐在上面全身都在剧烈摇晃。然后,出现了“面的”,然后,是小车一样的“的士”。
小城跟人一样,会长大,从平房走进高楼,从沙士路走向柏油路,低低的眉扬起来,露出跟大城一样的笑脸。犀城在时间的流里慢慢起舞。犀城大道两边渐渐排满了银行、书店、超市、饭店、楼盘。腋边相继开出了两条并行的街道:东阳街和朝阳街。街边,电器、橱柜、家纺、酒店、饭馆、足浴城……街道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年代的宽度,灰黑的柏油铺在平整的路面,车子跑起来稳当、轻松。宝骏、长丰、福田各种名儿的车辆逐渐多了,宝马、法拉利、兰博基尼偶尔会从街上呼啸而过。自行车也有,骑的人踩得自行车“吱呀吱呀”作响;有的特意弃了小车,把自己踩进健身者行列。
对于多数人来说,住在熟悉的地方,一住就可能一辈子。有的人住着住着,就住出了感情,住出了乡愁,走到哪里,都忘不了这个小小的地方。小时住在哪里,长大后就把乡愁安在哪里。人生出发的地方后来变成了故乡,变成了出外的人安放心灵的地方。有的人愿意待在小城,观花朝赏月夕,他们的根大多在乡下,想回去,一顿饭的工夫就去了。在那里,可以陪家人,听蛙鸣、追蝉声、捉蟋蟀。渐渐地,便觉着小城的好来。
犀城不大,像一篇千字文或短篇小说,刚看了一会,刚被它的故事打动,它就戛然而止了。它不需要导航,如果是个农夫,尽可以挑着担慢悠悠地走,走到菜市场也不过三四十分钟。如果开着车,打个喷嚏,车子就从城头跑到了城尾,到了郊外,看到了油菜花,起伏的稻浪和无遮掩的天空蓝,也看到了一丘一丘的农作物用它们缤纷的色彩亲吻着土地。
早晨偷个懒,外面吃粉,挺实惠。粉上的罩面儿可自选,酸豆角、脆萝卜、炸鱼块、花生米、辣椒酱,管饱。包子、饺子、油条、豆腐脑、麻子饼、烤饼、火腿、烫皮,任选。中午相约着到农家饭店,点上几个家常菜,铁锅鱼肚皮、口味鹅、擂辣椒、红烧猪蹄,再来一份鸡蒸饺,照样吃得满嘴流油。小城人实在。吃饭当口,看到熟人了,喊一句:呷饭冇?如果对方没吃,就又喊一句:没有啊,来来,到我家来,正好家里有新酿的杨梅酒,上好的谷烧酒,尝一尝!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种问候,去是基本不会去的。
房子摇身一变,仿佛跟人一样变成了城市户口,变成了高耸的楼房。房子里面,透明的玻璃吊灯、到顶的墙砖、造型各异的地砖、带木纹的地板、白色的坐式马桶,一样不缺。变为城里人的乡下人,骨子里还装着梯田千层浪、风吹稻谷香,装着瓜棚里沿竿而上的长长绿绿的黄瓜、丝瓜、豆角。乡里人喜欢串门,吃饭时,哪里有人哪里钻。晚上闲下来,谁家有牌打,就去看。大家在一起,习惯了,也不需要讲客气。有事,一声喊,便去帮忙,无须报酬,拿报酬他还生气:见外了不是?有的人还想着以前的菜田,便在新房子周边,方寸之地,见缝插针,拾几块砖头或泡沫料,围成一块小小的菜地,种点儿葱蒜、韭菜、小白菜,削几根棍儿搭个瓜棚架,架上爬着三两根南瓜藤丝瓜藤,藤上几朵黄花,风一吹,豆芽一般的小枝叶举着黄花嗖嗖往上蹿。权当种了菜,安慰了自己的菜地情结。茶陵人还挺能安慰自己:小城,大城,属于你的不就是一套房子!
街道上,车流有序,各种车辆在城市的道路穿行,红绿灯站在路口,准时按着红和绿,警惕地注视着经过的车辆和行人。宽阔的道路修得像同胞兄弟,高楼里灯火与星光辉映;晚上,音乐准时响起,广场、公园人头攒动。公园大抵少不了小桥流水,亭台小榭,曲槛围栏,清泉茂林,竹柏含韵。园林常常与字画相嵌,与历史相连,与山水同呼吸。譬如茶陵的茶祖公园、东阳公园,一样有了桃红柳绿,四季花开。走进园里,粉红的樱花、玫瑰色的茶花、缩小版的油菜花般的迎春花、米黄色的桂花,以及红花继木、荷花玉兰、香樟等各种适合观赏的植物花卉,迎风摇曳,扑入视野。
犀城,在属于她的地方守土有责。她在时间里追赶、成长,头一扬,甩掉了贫困帽,身一转,变成了湘赣红色文化旅游县城、全国文明卫生县城。
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其实,住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理想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