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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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圣林

    半边户,是20世纪的历史符号,意思是一户人家,夫妻两人一个是拿工资的,一个是种田的。

    我家充其量是准半边户。母亲是纯粹的农村妇女。父亲高考上了线,但是因为爷爷的兄长在国民党队伍里当过差,家庭成分不合格,被取消了上大学的资格,回农村当了民办教师。民办教师是属于体制外的,工资由所在的村组负担,相当于现在的临时工。

    从几十里外的一人一校干起,父亲先后在七八所山区中小学干了16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5元钱,16年加起来还未领到1000元。父亲至今说起此事,认为退休后每月有4000多元,真是享了天大的福气。

    父亲本来可以住校,但是母亲在这时出了意外。因为哥出生时难产,母亲躺在床上折腾了一个星期才捡回一条命,加上坐月子时下地干活着了凉,从此落下头痛发晕的重病。

    母亲一劳累,就会突发性地倒在烂泥田里、马路边上,甚至从桥上直挺挺地栽到河里,所幸每次都被路人救起。时间长了,村里人都成了母亲的救命恩人。

    那时搞集体,靠挣工分吃饭定收入。一到节假日,父亲就和村里的一等劳力拼着干,插田比快,收谷比多,背树比重,烈日炎炎下,父亲晒得一身像熏黑的腊肉。

    我们兄妹三个也加入其中,没日没夜地扯秧割禾。可每年到头算账总是超支,全家5口人,只分到五六斤油,口粮也缺了一大半。

    父亲每月领到那捻得出汗水的5元钱工资,大都给母亲买了中药。有一段时间,母亲身体稍稍稳定了些,父亲下决心要买一床蚊帐,他连续存了三个月,再找同事借了1.5元,凑齐16.5元才买到。

    家里总是断粮缺油,红薯蚕豆马铃薯萝卜白菜,都端上桌当饭吃。饿得慌时,哥带着我就着月光,到别人挖过的红薯地里和花生地里去“淘宝”,捡回一些挖烂或遗漏的边角余料,洗干净就吃。

    熬到过年了,父亲就到熟人那里赊两斤五花肉打一回牙祭,母亲小心地把肉切片,用辣椒粉红烧做成两大碗。一块肉下一碗饭,我们三兄妹像吃盐姜一样美滋滋地品尝。

    为了防止母亲发病出意外,父亲只得天天回家。父亲戴个斗笠,摸黑出门,摸黑进屋,每天要徒步几十里山路,遇上几条毒蛇,碰上几条恶狗是常事。鞋子磨破了,父亲就在课余时编草鞋,套在长满血泡的脚上,像红军过草地一样,咬着牙根一步一步前行。

    只是这条路太长,父亲整整走了16年,终于在县教育局组织的一次招干考试中,凭着良好的基本功过关转正为公办教师,月工资调整到34.5元。

    父亲吃上国家粮了,领了一本粮折子,获得了到县城粮站购买米面的资格。村里人投来羡慕的眼光。

    不久,农村实行分田到户,我们家分到了5亩双季稻田。春寒料峭时,就要牵牛耕田,培种育秧,铲草下肥。夏日炎炎时,要搞一个多月的“双抢”,既要抢收早稻,又要抢插晚稻,与吸血蚂蟥斗智,与虫鸣蛙叫作伴。

    组织上照顾父亲,把他调到了老家回龙仙附近的学校任教。父亲清早下田忙活,8点之前赶到学校备课上课,下午放学回来不是在土里种菜,就是在田里杀虫,晚上还要为母亲熬好中药。

    父亲像陀螺一样旋转着。尽管这样,他教过的班级,每次统考总是名列前茅。他的备课本一笔一画,没有一处涂改,至今还留在学校供年轻教师参考学习。

    为了减轻家庭压力,我的个头只有水牛高,也麻起胆子犁田,哥骨瘦如柴,时常箩筐扁担不离肩。

    跳出“农门”,像父亲一样吃上国家粮,是我们三兄妹最简单最迫切的愿望。初中毕业,我和哥先后以全县名列前茅的成绩,考取了免学费又有生活费补贴还包分配的师范学校,妹妹也顺利招工转干。我们这个半边户家庭,才算彻底改变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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