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为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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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时,城市刚从文革的噩梦中醒来。

    在古老的麻石小巷深处,在陈旧的狭窄街道两旁,在工厂简陋的区域,在机关低矮的院落,在学校逼仄的偏隅,在商店后门的旮旯……我们,从小黑瓦木板墙的危楼,从红窑瓦红窑砖的平屋,从茅草顶围席圈的工棚,从土法干打垒的宿舍,从临时搭建长期凑合的蜗居走出!走出的我们,是扶老携幼四世同堂的家族,是人高马大沧桑稚嫩一室布帘间隔的三代,是身心疲惫同城分居异处的夫妻,是架满多层单身铁床的寝室里轮流举行婚礼的大龄男女,是成千上万栖身四面八方遮风避雨角角落落的城市户口上的人……我们,伸臂展腿,扬眉吐气,一齐涌向时代的转折点。

    充满阳光的早晨,我们的步调如此一致,我们的心愿如此同一,我们打听房子,我们寻找房子,我们呼吁房子。家,需要重新安顿;生活,需要重新安顿;人,需要重新安顿。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我们,从来没有像此时,像这样迫不及待直白坦诚地召唤:给我吧,房子!

    而城市,百废待兴。思想理论急于拨乱反正,社会秩序急于安定团结,经济建设急于走上四化轨道,整顿整顿整顿……

    一切都在计划中:厂房,科研室,教学楼,体育场馆,商场,集贸市场,宾馆,幼儿园……须建要建待建欲建……

    当然,住房,有忧有虑的正在计划,有争有吵的或列入计划,有理有节的或准备着被随时计划。

    经济计划,计划经济。计划计划着我们,我们在计划中。

    渐而,在计划实施的征途上,逐渐恢复元气的城市,国民生产总值稳步攀升,物质日趋丰富充盈,白昼黑夜越来越精彩纷呈,时间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价值体现,劳动回归本义上的光荣与梦想。

    进而,城市有了筒子楼,有了鸽子楼,有了宿舍楼,又哗然有了三五层一栋一栋的色彩单调面貌相似的居民楼……

    顺理成章的我们,目光与思虑日复一日地聚焦于这些看似缓慢实则不慢的成长着的楼房。它,外部用水泥横几匝竖几匝捆绑的红砖楼,内部简单至不能再简单且谈不上所谓的宽敞。但,它有独立的卧室,独立的厨房,独立的厕所,间或有独立的小客厅,有共用的小阳台,更有水电进屋……最最重要的是它不要钱!这对于二三十元、四五十元、五六十元一月工资的我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天大地大的诱惑与吸引哦!它,魂牵梦萦;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它,触手可及呀!

    我们拥挤在新成立的后勤部,行政科,房管办……我们不断侦察,我们不断窥探,我们不断排队。在房子面前,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我们被抓阄,我们被打分,我们被张榜。每天发生的事情数不胜数,房子的故事永远津津乐道民间流传。我们被有限的中号,中号的我们如中彩般,被鞭炮欢呼抬举进了新居!门外是大部分的我们,羨慕,妒忌,对比,渴盼。

    夹杂的百感交集的议论与千言万语汇聚的叹息,以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一往情深的守候。毋庸讳言,我们有的暗修栈道去钻营,有的沾亲带故去拉关系,有的夜深人静去开后门,有的牛气熏天去批条子……友好而又残酷的现实,平淡朴实坎坷磨难的我们,正视与直面。

    之后,我们的日子好了起来,我们的腰包鼓了起来,我们也在往银行存钱了。自然而然,向往房子的想头念头奔头的欲望更加强烈了!那房子,虽白石灰粉刷,水泥铺地,木门木窗,布局不甚合理,结构尽显粗糙……但,油漆的木门一关,私人的空间就大了许多,凭你梳理心情打扮岁月,凭你风花雪月演绎浪漫,家的难念的经和家的得保守的秘密,再也不会外泄了。安居才能乐业,朴素的真理经过了实践的检验并仍在实践。

    房子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中呈无休止状态三班连轴施工。作为一种特殊特別特色的福利,房子的的确确供不应求呵!此时,国家、政府、城市、企业,捉襟见肘,进退维谷,为钱所困,为钱所扰,为钱所愁。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万丈髙楼岂能平地起?

    当一个红头消息自上而下的时候,承载无数东西的房子,很快融入了它免费午餐的尾声。房子的建筑工地,好一派紧锣密鼓。蓄势待发的我们,发起了最后的冲刺,我们像追赶欲随风而逝的末班车一样,狂跑,狂跑,狂跑……

    终于,尘埃落定。我们仰天长啸一声,加速度地搬进了新房子。又,花极少的钱,先后买下住着的房子,成为房子的主人。于是,我们有了自己的产权,我们有了初步的幸福,我们实现了最原始的理想——房子!

    那时,我们为了房子,付出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春秋……那时,是上个世纪了,仿佛就在如今这林立的大厦遍布的社区后面,不远。

    宋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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